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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篇

书名:庄子的智慧 作者:庄周 本章字数:10985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29日 18:50


外 篇

  

  马 蹄

  马蹄,就是马的蹄子,取篇首二字以为题。从篇首选取字词作为篇名,这是外、杂篇标题命名的基本方式,大部分与全篇要表达的思想主题没有什么关系。此篇主要在谈人性问题。

  【原文】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1],翘足而陆[2],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3],无所用之。及至伯乐[4],曰:"我善治马[5]。"烧之,剔之,刻之、雒之[6],连之以羁絷[7],编之以皁栈[8],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9],前有橛饰之患[10],而后有鞭策之威[11],而马之死者己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12],圆者中规[13],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14],直者应绳[15]。"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注释】

  [1]龁:吃、啃。

  [2]翘(qiáo):扬起。陆:通"踛",跳跃。

  [3]义台:仪台,君臣行礼仪的高台。路寝:正寝,君主接见臣下,处理政事的宫室。

  [4]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古时善相马者。

  [5]治:管理、训练、驾驭之意。

  [6]烧:用烧红的铁在马身上烙出火印作为标记。剔:通"剃",修剪马毛。

  刻:修削马蹄。雒:通"络",给马戴上笼头。

  [7]羁絷(jīzhī):马笼头和绊马前腿的绳索。

  [8]皁:马槽。栈:编木筏铺地,马站在其上可防止受潮得病。

  [9]整、齐:使马匹行动一致。

  [10]橛(júe):马勒,马口衔的横木,可控驭马匹的行动。饰:指马络头上的装饰物。

  [11]鞭策:抽打马匹的工具,带皮的为鞭,无皮的称策。

  [12]埴(zhí):黏土,用来烧制陶器。

  [13]中规:符合标准。

  [14]匠人:这里指木匠。

  [15]应绳:与拉直的墨线相合。

  【译文】

  马,蹄子可践踏霜雪,皮毛可抵御风寒,吃草喝水,举足跳跃,这是马的真性。即便有行礼的高台和宫室,对马都毫无用处。等出了伯乐,他说:"我善于管理马。"于是给马烧烙印记,剪剔马毛,修削马蹄,戴笼头,套足绊,纠集编序关进马槽,这样,马将死掉十分之二三。随后又使马经受饥渴,驱赶马疾奔,调整马匹的步调到齐整,前有嚼勒拘系之忧惧,后有马鞭抽打的威胁,这样马就死掉大半了。陶工说:"我整治黏土烧制陶器,使圆形的合乎圆的标准,方形的合乎方形的标准。"木匠说:"我会削木,使弯曲的合乎曲尺,直的合乎墨绳。"黏土与木料的本性,难道要合乎规矩钩绳的标准吗?然而,世世代代都在称道伯乐善于治马,陶工木工善治黏土和木料。这也是治理天下之人犯下的过错啊!

  【原文】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1]。彼民有常性[2],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3];一而不党[4],命曰天放[5],故至德之世[6],其行填填[7],其视颠颠[8]。当是时也,山无蹊隧[9],泽无舟梁[10],万物群生,连属其乡[11],禽兽成群,草木遂长[12]。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13],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14]。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15],恶乎知君子小人哉[16],同乎无知[17],其德不离[18];同乎无欲,是谓素朴[19]。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20],踶跂为义[21],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22],摘僻为礼[23],而天下始分矣。故淳朴不残[24],孰为牺尊[25]!白玉不毁,孰为珪璋[26]!道德不废[27],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28]!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注释】

  [1]意:认为。不然:不是这样。

  [2]常性:不变的本性。

  [3]同德:共同的本性。

  [4]党:偏私。

  [5]天放:上天赋予的自由。

  [6]至德之世:道德最高尚的时期。

  [7]填填:脚步稳重,悠闲的样子。

  [8]颠颠:朴质愚朴的样子。

  [9]蹊:销路。隧:孔道。

  [10]舟:小船。梁:跳梁,桥梁。

  [11]乡:住处。

  [12]遂长:繁茂地成长。

  [13]系羁:牵系。

  [14]援:拉。窥:从小孔中看。

  [15]并:共处。

  [16]恶乎:哪里。

  [17]无知:不用智慧和巧诈。

  [18]离:不失天然本性。

  [19]素朴:淳朴。

  [20]蹩躠:行走艰难的样子。

  [21]踶跂:踮起脚尖,用力的样子。

  [22]澶漫:放纵。

  [23]摘僻:烦琐的样子。

  [24]残:残破。

  [25]牺尊:尊,通"樽",祭神用的刻有花纹的木刻酒器。

  [26]珪璋:玉制的礼器。

  [27]道德:这里指庄子学派的自然之道。

  [28]文采:艳丽而错杂的色彩。

  【译文】

  我认为会治理天下的不是这样子。民众有恒常的本性,纺织而衣,耕种而食,这是他们共同的本性;物浑然一体而没有偏私,名为放任自乐。在盛德高世,人们走起路来个个迟重端庄,打量周围显得朴拙无心。那个时期,山中没有开凿出大大小小的通道,水上没有舟船和桥梁。人与万物相处,连接无界,禽兽成群,草木滋长,因而可以牵引禽兽到处游玩,爬树窥视鸟鹊之巢。

  盛德高世,与禽兽同在一起,与万物浑然不分,哪里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呢!人们都没有什么智慧和机巧,本性不至于离失;人们都没有什么贪欲,本性自然淳朴;自然淳朴可保持人的本性。等圣人到来,勉强用心尽力去推行仁和义,天下从此开始产生疑惑;放纵无节制地制乐,拘泥烦琐地制礼,天下的道德由此开始分崩离析。所以,原始木料不被剖开雕饰,谁能制成酒器!白玉不被毁坏,怎会有珪璋之类的礼器!大道不被废弃,哪来仁义!自然本性不离失,哪用得着礼乐!五色不错乱,哪来图案花纹!五声交杂,怎会合乎六律!毁坏天然木料以制成器具,这是工匠的罪过;毁坏自然道德以推行仁义,这是圣人的罪过。

  【原文】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1],怒则分背相踶[2],马知已此矣[3]。夫加之以衡扼[4],齐之以月题[5],而马知介倪[6],闉扼鸷曼[7],诡衔窃辔[8]。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9],伯乐之罪也。

  夫赫胥氏之时[10],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11],鼓腹而游[12],能以此矣[13]。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14],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15],而民乃始踶跂好知[16],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注释】

  [1]相靡:指马相互用脖颈摩蹭,表示亲顺。

  [2]分背相踶(dì):马在发怒时,掉转屁股用后蹄相踢。

  [3]马知:马的智慧。已:止。

  [4]衡:车辕前端的横木。扼:同"轭",缚于衡下,驾车时套在马颈部的人字形马具。

  [5]齐:装饰。月题:马额部的圆月形装饰物。

  [6]介倪:犹睥睨,马独立而斜视,不肯前行。

  [7]闉(yīn)扼:,曲。马屈曲头颈拒绝套上马具。鸷(zhì)曼:马狂突不羁,抵撞、碰击车盖。

  [8]诡衔:吐出口勒。窃辔:咬断缰绳。窃,通"齧"。

  [9]知:同"智"。而:同"与"。

  [10]赫胥氏:传说中上古时代的帝王。

  [11]哺(bǔ):口中含的食物。熙:同"嬉",嬉戏。

  [12]鼓腹:吃得饱饱的。

  [13]以:通已,止也。

  [14]屈折:礼乐仪式进行时屈身折体。匡:匡正。形:举止。

  [15]县:同"悬"。跂:踮起脚尖。县跂仁义:是说把仁义举得很高,让人仰慕企盼。

  [16]踶跂:用尽心力,勉力行之的样子。

  【译文】

  马生活在大地上,饿了吃草,渴了饮水,高兴时用脖颈相互摩蹭,发怒时以背相对互相踢打。马的智力仅限于此。等到加上马具套在辕前横木下,装上额前月形饰物。这样,马就会斜视御者不肯前行,屈头曲颈逃脱马轭的限制,抵撞撞击车盖,吐出口勒,咬断缰绳。马的才智竟能达到违逆人意去做坏事的程度,这是伯乐的罪过啊!

  在上古帝王赫胥氏的时代,人们安居而无所为,悠游而不知往哪里去,口含食物而嬉戏,吃饱肚子就游玩,人们像这样安然自适。等到圣人出现,教人屈身折体行礼制乐来匡正天下人的行为举止,标榜高高在上的仁义以安天下人之心,人们开始尽心尽力追求智巧,竟逐功利,不可止息。这也是圣人的过失啊!

  【阐释】

  哲人的话总是很傻很天真。听起来,越傻越天真,却越说明这个世道不正常,越说明世人中毒已经很深很深。

  人的真性、天性在社会中往往会受到极大的戕害,尤其是无所不在的社会政治制度文化,它会让人不再朴素、不再单纯、不再纯真。伯乐治马、陶者治埴、木匠治木三者都是在作譬喻比兴,最终落实在圣人治天下。而圣人治天下就是一个政治哲学问题。

  世世代代的人们都说圣人好,都说由圣人治理天下好,庄子偏说不。庄子站在人的本性、天性的立场上大声疾呼,说圣人治天下,其实是很毁人的--想想看,伯乐善治马,最终让大半的马匹都死掉了。不是病死的,不是饿死的,而是让后天人为的规矩、制度给"逼"死的。

  最初,老百姓都有一个共同的恒常的本性:纺织而衣,耕种而食;浑然一体而没有偏私,放任自乐。在一个理想的政治社会--"至德之世",人们走起路来,都悠闲、迟重、端庄、打量这个世界,都朴拙、无心、纯真、正直。山中没有开凿出大大小小的通道,水上没有舟船和桥梁。人与万物相处,禽兽成群,草木滋长,与禽兽鸟鹊一起共处游玩。这是一个万物和谐的世界,全体老百姓的人性、本性处在"同德"、"天放"的阶段。

  圣人来了,礼乐也来了,仁义也来了,最初的那个道德共同体开始分崩离析,人类社会为圣人提出的"概念"--例如礼乐和仁义,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当中。庄子由此说,仁义礼乐破坏的人性,圣人毁坏的世道,是社会的大罪人。

  宋代新儒学的集大成者朱熹说,庄子和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一道"绝灭义理",废掉三纲五常,"罪名极大"。朱熹要维护的是儒家的政治学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为妇纲,仁、义、礼、智、信,这些都是学说的精髓必须"守"得住才行,这是底线。他对庄子如此"恶毒"地攻击,网罗罪名,也是情非得已的。

  庄子主张恢复人的自然天性,返回原初的朴素的生活环境,无知无欲,自然放任,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傻、很天真。其实,笔者也有这样的感觉。

  整篇文字简静,行文明快,音韵铿锵跳跃,诉诸理性的同时,还以情感人,读来真是动人心魄。

  胠 箧

  胠箧,就是从旁边打开箱子,取篇首二字作为篇名。

  【原文】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1],则必摄缄縢、固扃鐍[2];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3];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4],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5],耒耨之所刺[6],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7],所以立宗庙社稷[8],治邑屋州闾乡曲者[9],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10],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11],大国不敢诛[12],十二世有齐国[13]。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14],比干剖[15],苌弘胣[16],子胥靡[17]。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18]?"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19],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不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而齿寒[20],鲁酒薄而邯郸围[21],圣人生而大道起。掊击圣人[22],纵舍盗贼[23],而天下始治矣!

  【注释】

  [1]胠(qū):从旁边撬开。箧(qiè):箱子一类盛物器具,大的称为箱,小的称为箧。探囊:摸口袋。发:打开。匮(guì):柜子。为守备:做防备。

  [2]摄 :绑 紧。缄(jiān)、縢(téng):均 为 绳 索。扃(jiōng):关 钮。鐍(jué):箱子上加固的锁钥。

  [3]负:用肩扛。揭:用手提。担:用担抬。趋:快走。

  [4]乡(嫏):通"向",先前。

  [5]罔:捕鸟的网。罟(gǔ):捕鱼的网,泛指网。

  [6]耒(lěi):犁。耨(nòu):锄草农具。刺:扎入。

  [7]阖(hé):全。竟:通"境"。

  [8]宗庙:祭祀祖先的地方。社稷:本指土神和谷神,这里指祭祀土神和谷神的地方。

  [9]邑、屋、州、闾、乡曲:古代划分行政区域的名称。

  [10]田成子:田常,本为陈国人,故又称陈恒。齐国大夫,食邑于田,故以田为氏。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田成子杀齐简公,从此操纵齐国大权。

  [11]非:非议。

  [12]诛:讨伐。

  [13]十二世有齐国:田成子之后世世统治齐国。

  [14]龙逢:夏桀时的贤人,被夏桀杀害。

  [15]比干:殷纣王的庶出叔叔,力谏纣王,最后遭到纣王剖心。

  [16]苌弘:周灵王时的贤臣。胣(chǐ):剖腹掏肠。

  [17]子胥:伍员,本为楚国大夫伍奢之子,后入吴,谏吴王夫差被杀,尸体被抛入江中,任其糜烂。靡:同"糜",腐烂。

  [18]道:这里有规矩之意。

  [19]妄意:凭空推测。

  [20]竭:亡。唇竭:嘴唇没有了。

  [21]鲁酒薄而邯郸围:楚宣公朝会诸侯,而鲁恭王晚到,且所献之酒味道淡薄。楚王大怒,而鲁王自恃周公后代不告而别。楚王于是出兵攻打鲁国。梁惠王早就想攻打赵国,担心楚国发兵救赵,就在楚国和鲁国交兵时,梁惠王乘机兵围赵国都城邯郸。这一句说明事情在发展中往往会有偶然性质的因果链条。

  [22]掊(pǒu):抨击。

  [23]纵舍(shě):放弃,放走。

  【译文】

  为防备撬开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就绑紧绳索、加固锁钮,这就是世人所说的聪明。可是一旦大盗来了,就背起柜子、提起箱子、挑起口袋而快步走掉,唯恐绳索、锁钮不够牢固。那么,先前的聪明不就是替大盗做准备吗?

  所以我曾试图论说这一情况,世人所谓的聪明人,能有不替大盗做准备的吗?所谓的圣人,能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的齐国,相近的村邑能互相看得见,鸡狗之声能相互听得到,渔网所撒布的水面,犁锄耕作的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整个国境内,凡是设立宗庙社稷的地方,以及用来建置邑、屋、州、闾、乡、里的各级区域,何尝不是在效法圣人的呢!一旦田成子杀了齐国的国君,就窃取了整个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仅仅是一个齐国吗?连同齐国圣明的法规与制度也一起盗取了。田成子虽然有盗贼的名称,却仍处在一个像尧舜治国时那样安稳的地位,小国不敢非议他,大国不敢讨伐他,世世代代统治齐国。这不正是盗取了齐国,连同圣明的法规和制度,从而用来保护他的盗贼之身吗?

  我曾试图论说,世人所说的聪明人,能有不替大盗做准备的吗?所说的圣人,能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心,苌弘被掏肠,子胥被抛尸于江中腐烂掉。像这四个人都是贤能之士,仍不免遭到杀戮。因而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盗也有道吗?"盗跖说:"什么地方没有道呢?如猜测屋里储藏的东西,是圣;率先进屋里,是勇;最后退出来,是义;酌情考虑可否采取行动,是智;事后分赃均匀,是仁。以上五样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天下绝对没有这样的事。"这样来看,善人不通晓圣人之道便不能立业,盗跖不懂得圣人之道便不能行窃天下;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带给天下的好处少,而给天下带来的祸患多。所以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外露受寒,鲁侯进献的酒味淡薄致使赵国的都城邯郸遭到围困,圣人出现,大盗也随之兴起。抨击圣人,放走盗贼,天下才能太平。

  【原文】

  夫川竭而谷虚[1],丘夷而渊实[2]。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3]。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4],则是重利盗跖也[5]。为之斗斛以量之[6],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7],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8],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9],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鉤者诛[10],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11],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12],斧钺之威弗能禁[13]。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14]。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15]。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16],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17];掊斗折衡[18],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19],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20],铄绝竽瑟[21],塞瞽旷之耳[22],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23];灭文章[24],散五采[25],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鉤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26],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27]。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28],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29]。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30];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31],而以爚乱天下者也[32],法之所无用也[33]。

  【注释】

  [1]竭:尽,干涸。虚:空旷。两山间的流水叫川,流水之道称之为谷。

  [2]夷:平。实:满。

  [3]无故:无变故。

  [4]重(zhòng)圣人:使圣人得到重视。

  [5]重利盗跖:让盗跖获得厚利。

  [6]斛(hú):量器,古时十斗为一斛。

  [7]权:秤锤。衡:秤杆。

  [8]符玺(xǐ):凭证,信物。符,双方各执一半,合之以验真假。玺,印。信:取信。

  [9]矫:纠正。

  [10]鉤:同"钩",指腰带钩。这里指代不值钱的东西。诛:刑戮,杀害。

  [11]逐:追随。揭:攻打。

  [12]轩:古时大夫以上官员乘坐的车子。冕:古时大夫以上阶层戴的礼帽。轩冕,此处代指高官厚禄。劝:劝勉。

  [13]钺(yuè):大斧。斧钺,这里代指行刑。

  [14]示:显露,显示。

  [15]明:公开,让人明白。

  [16]擿(zhì):掷,扔掉。

  [17]鄙:朴野。

  [18]掊(pǒu):破,打碎。

  [19]殚(dān):耗尽。残:破坏。

  [20]擢(zhuó)乱:搅乱。

  [21]铄(shuò):销毁。绝:折断。

  [22]瞽旷:师旷,因目盲,又称之为"瞽旷",极精音律。

  [23]含:保全。

  [24]文章:文采花纹。

  [25]五采:五色。

  [26]攦(lì):折断。工倕(chuí):传说是尧时的能工巧匠。

  [27]有:保有。

  [28]攘:排除。

  [29]玄同:混同。

  [30]累:忧患。

  [31]外立:在外表上树立,即对人炫耀之意。

  [32]爚(yuè)乱:迷乱。

  [33]法:大道。

  【译文】

  川水干涸了,山谷就显得格外空旷,山丘夷平了,深潭就填实了。圣人死了,大盗也就不再兴起,天下也就太平而没有什么变故了。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息。即使用尊重圣人的言行来治理天下,这会让盗跖获得最大的利益。制定斗、斛来计量物品多少,却连同斗斛一起偷走了;人制定秤锤、秤杆来称轻重,最后连同秤锤、秤杆一起盗走;制定符、玺来取信于人,就连同符、玺一起盗窃走;制定仁义来规范矫正世俗,就连同仁义一起带走。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那些偷窃腰带钩之类的不值钱的小东西的人,遭到刑戮杀害,而窃夺整个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之门就有仁义了。这不就是盗窃了仁义圣智吗?所以,追随大盗、高居诸侯之位、窃去仁义以及斗斛、秤具、符玺利益的人,即便有高官厚禄的赏赐不可能劝阻,即使有杀戮的威严不可能禁止。让盗跖获取更多利益而不能禁止的,都是圣人的过错。因此说,鱼不能脱离深渊,治国的利器不能随便显露给人看。圣人的主张就是治理天下的利器,是不可以明示天下的。

  所以,断绝圣人摒弃智慧,大盗就能中止;毁弃掷掉玉器珠宝,小盗贼就会消失;焚烧符记破毁玺印,百姓就变得朴实浑厚;打破斗斛,折断秤杆,百姓就不会相争;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方可以谈论是非。搅乱六律,毁掉乐器,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方能保全原本的听觉;毁灭纹饰,拆散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能保全原有的视觉;毁断钩绳,抛弃圆规角尺,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能保有原本的智巧。所以说:"最大的智巧就好像笨拙一样。"除掉曾参、史?的忠孝之行,钳住杨朱、墨翟善辩的嘴巴,摒弃仁义,天下人的德行才能达到混同齐一的境地。人人都保全清楚的视觉,天下就不会出现迷乱;人人都保有原本灵敏的听觉,天下就没有忧患;人人都保有原本的智巧,天下就不会眩惑;人人都保有上天赋予的禀性,天下就不会出现邪恶。曾参、史?、杨朱、墨翟、师旷、工倕和离朱,都向外显露炫耀自己的德行,并以之迷乱天下,这是大道不足取的。

  【原文】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1],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2],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3],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4],则内弃其亲,而外弃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5],则是上好知之过也[6]。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7],则鸟乱于上矣;鉤饵、罔罟、罾笱之知多[8],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9],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10],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11],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12],下烁山川之精[13],中堕四时之施[14],惴耎之虫[15],肖翘之物[16],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17],而悦夫役役之佞[18],释夫恬淡无为[19],而悦夫啍啍之意[20],啍啍已乱天下矣!

  【注释】

  [1]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这些都是传说中的帝王或部落首领。

  [2]结绳而用之:指文字产生之前的结绳记事。大事打一个大的绳结,小事打一个小的绳结,不同类的事有不同的打结法。

  [3]延颈:伸长脖颈。举踵:踮起脚跟。这两者都表达了一种向往企慕的神态。

  [4]趣:通"趋",快步走的意思。

  [5]轨:车辙。结:交错。

  [6]上:这里指国君。

  [7]弩(nǔ):带有发射机关的弓箭。毕:一种小带有长柄的网。弋(yì):系有丝绳可收回来的箭,用来射鸟。机变:机巧变诈。

  [8]罾(zēng):可以支撑形如伞状的渔网。笱(gǒu):捕鱼的竹笼。

  [9]罗落:罗网。罝(jū)罘(fú):捕兽的网。

  [10]渐毒:欺诈。颉(xié)滑:奸黠狡猾。解诟:言辞诡曲。

  [11]每每:昏昏不清的意思。

  [12]悖(bèi):亏蚀。

  [13]烁:销毁。

  [14]堕(huī):毁坏。

  [15]惴耎(ruǎn):蠕动的样子。

  [16]肖翘之物:飞在空中的小虫。

  [17]种种:淳朴的样子。

  [18]役役:钻营奔波劳苦的样子。

  [19]释:废弃。

  [20]啍啍(tūn):不停说教的样子。

  【译文】

  你还不知道至德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人们靠结绳的办法记事,吃的饭菜都香甜,美观的衣服,欢快的风俗,安适的居所,邻近的国家相互能看得见,鸡狗之声相互听得到,老百姓直至老死也不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真正的太平治世了。当今竟然使百姓伸长脖颈踮起脚跟说,"某个地方出了贤人",于是带着干粮急急地皈依他,在家里抛弃双亲,在外边离开主上的事业,足迹交错在诸侯的国境内,车辙印迹往来交错在千里之外,这都是居上位的人追求圣智的过错。

  在上位的一心追求运用圣智而不遵从大道,那么天下必定会大乱啊!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弩、鸟网、弋箭、机关之类的智巧多,鸟儿就只会在空中不安地乱飞;钩饵、渔网、渔笼之类的机巧多了,鱼儿就只在水里乱游;木栅、兽栏、兽网之类的智巧多了,野兽就只在草泽里乱窜;伪骗欺诈、奸黠狡猾、坚白之辩、同异之谈等权变多了,世俗之人就会被诡辩所迷惑。若天下昏昏大乱,罪过就在喜好智巧。天下人都只知道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探求自己分内已经知道的;只知道非难自认为不好的,却不知道否定自己赞同的,因此天下才大乱。以至于对上遮掩了日月的光辉,对下销毁了山川的精华,居中则损毁了四时交替,连附生地上蠕动的小虫,在空中的小飞虫,没有不丧失本性的。追求智巧以扰乱天下,竟然达到如此地步!自夏、商、周三代以来的情况就是这样,舍弃淳朴的百姓而喜好狡黠专营狡诈的谄佞小人;舍弃恬淡无为而喜好喋喋不休的说教,烦琐的说教已经扰乱天下了!

  【阐释】

  这一篇的行文雄辩有力,气势很高昂,在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的心里很憋气。憋谁的气,生谁的气呢?

  憋的是圣人的气,生的是智慧的气。

  钱包丢了,手机不见了,我们肯定会生小偷的气,可能还会骂上两句。因为切身利益受损了,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不是我的了。当然会有气啦!一般来说,我们只会生这个小偷的气,而不会去为小偷的老师的老师的老师……而生气。我们怎么会去为一个遥远的、缥缈的存在而生气呢?我们变"聪明"些,小心些、谨慎些,做好防盗的工作,不就可以了吗?可庄子并不这样想,反而追问,你的"聪明"靠谱吗?

  为防备撬开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就绑紧绳索、加固锁钮,这就是世人所说的聪明。可是一旦大盗来了,就背起柜子、提起箱子、挑起口袋而快步走掉,唯恐绳索、锁钮不够牢固。那么,先前的聪明不就是替大盗做准备吗?

  非但不靠谱,而且还极有可能是在帮助小偷。这就是通常人做的事情。庄子推论下去,剑锋所指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和让人羡慕不已的聪明智慧。既有的圣智之法,非但不能防患息乱止盗,而且还会成为大盗自饰的工具,为害民众。

  既然是"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作者索性就言辞激烈、肆无忌惮地重申老子"绝圣弃智"之说。

  庄子的思考总是很另类。一双犀利的眼神、一颗试图温暖世界的心性,他很有激情,敢说,还说到了点子上。这就是庄子的高明和不可及之处。

在 宥

  取篇首二字为题。"在宥"二字的内涵足以概括此篇之旨。在,自在;宥,宽容。在宥,有使人感到自在宽松之意。作者在这篇中以自然人性为基础,重点阐发无为而治的政治思想。反对任何人为的手法来治理国家,即便不得已君临天下,也要采取无为的态势,以便让人的自然本性自由地存在和发展。

  【原文】

  闻在宥天下[1],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2],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3]。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4]!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5];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6],是不愉也[7]。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8];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9],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10],中道不成章[11],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12],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13]。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14],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15],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战!

  而且说明邪[16],是淫于色也[17];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18];说礼邪,是相于技也[19];说乐邪,是相于淫也[20];说圣邪,是相与艺也[21];说知邪,是相于疵也[22]。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23],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獊囊而乱天下也[24]。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25],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26],乃齐戒以言之[27],跪坐以进之[28],鼓歌以舞之[29],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30],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31];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32]。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33],无擢其聪明[34],尸居而龙见[35],渊默而雷声[36],神动而天随[37],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38]。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注释】

  [1]在:悠游自在。宥:宽仁,宽待。

  [2]淫:过,失。

  [3]迁:变。

  [4]有:哪里用得着。

  [5]欣欣焉:高兴快乐的样子。恬:静。

  [6]瘁瘁焉:疲累忧虑的样子。

  [7]愉:本性的欢悦。

  [8]毗(pí):伤害。

  [9]大喜而偏于阳,阳为暑;大怒偏于阴,阴为寒。既偏阴,又偏阳,则是寒暑不能调和以成。

  [10]不自得:不自得于其性。

  [11]中道:半途而废。章:做成一件事,完成一篇文章。不成章,不能使自性得以完成。

  [12]乔诘:好高而过当。卓鸷:孤高猛厉,喜怒随心。

  [13]曾、史:两人都以仁孝忠义著称。

  [14]举:尽。

  [15]匈匈:喧扰不宁。

  [16]说:通"悦"。明:目之明。

  [17]淫:沉溺。

  [18]悖:违背。

  [19]相:助长。技:技艺。

  [20]淫:沉迷于享乐。

  [21]圣:多才多艺之人。

  [22]疵:毛病。

  [23]八者:指明、聪、仁、义、礼、乐、圣、知八个方面。

  [24]脔(luán)卷:拘束之状。獊(cāng)囊:纷乱烦扰。

  [25]尊之惜之:尊崇它,爱惜它。

  [26]过:经历过。

  [27]齐:通"斋"。

  [28]跪坐:致恭尽礼。

  [29]舞:用歌之舞之表达爱惜之意。

  [30]临莅:统治。

  [31]句意:对自深的珍惜爱护比对天下更甚,这样的人,可以把天下交给他。

  [32]寄:托。

  [33]解:解散,放纵。五藏:五脏。不解散五藏,使其蕴涵的五性得以保全。

  [34]擢:选用。

  [35]尸居:安坐不动。龙见:如龙之出现。

  [36]渊默:沉静。像深渊般静默,却蕴涵有雷声般的震动。

  [37]神动而天随:精神方动而天机自随。

  [38]炊累:如尘埃在空中随风飘动,从容自如、任性自然。炊:通"吹"。累:尘埃。

  【译文】

  只听说使天下之人放任自在,没听说对天下加以治理的。自在,怕天下扰乱自然天性;宽容自得,是怕天下改变恒常之德。天下人不扰乱自然本性,不改变常德,又何须去人为的治理呢!从前尧治理天下时,使天下人都高高兴兴,各乐其天性,这是使自性不得安宁啊!从前桀治理天下时,使天下人都疲病忧虑,各苦其天性,这是使自性不得愉悦啊!使自性不安宁或不愉悦,就不是恒常之德。不是恒常之德而可长久的,天下没有这样的事。

  人过度高兴,则伤害阳气,过读愤怒,则伤害阴气。既伤害阴又伤害阳,四时就不能按次序而至,寒暑不能调和以成,岂不是反过来伤害人的身体嘛!如果使人喜怒失常,居无定所,思虑不自得其性,行事半途欠缺条理,于是天下开始有自高责人猛戾过当,喜怒随心,而后有了盗跖、曾参、史鳅之类的行为。这样,尽天下之力用来奖赏也不足以劝善,尽天下之力来惩罚也不足以止恶。因此,尽天下之大用于赏罚还是不足的。自夏、商、周三代以下,喧扰不宁,始终都把赏罚奉为能事,哪里有空闲让自己的本性安宁下来呢!

  至于喜好目明吗?那就会沉溺于色彩;喜好耳聪吗?那就会沉溺于音声;喜好仁吗?那就会惑乱常德;喜好礼吗?那就会助长技艺;喜好乐吗?那就会助长淫声泛滥;喜好圣者吗?那就会助长技能;喜好智慧吗?那就会助长论辩是非吹毛求疵。天下人如果能安于自然本性,这八个方面可有可无,只要天下人想安于自然天性。如果天下人都不想安定性命,这八个方面会让人纠结烦扰而迷乱天下。可是天下人反而开始尊崇它们、珍惜它们,天下人的迷惑,都已经如此深了啊!天下人岂止只是涉猎一下就抛开啊!他们还要虔诚地去论说,恭敬尽礼去传授,手舞足蹈去供奉。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因而君子如果不得已而治理天下,莫如任性无为。任性无为才能世人持守性命之正。因此说,把生命视为比天下更贵重的,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生命看作比天下更值得珍爱的,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所以,君子如能不放纵情欲,不炫耀聪明才智,安居不动而神游如龙,沉静笃定而蕴涵有惊雷巨响,从容无为而万物像空中游尘一样运行自如。我又哪里有闲暇去治理它呢!

  【原文】

  崔瞿问于老聃曰[1]:"不治天下,安藏人心[2]?"

  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3],人心排下而进上[4],上下囚杀[5],淖约柔乎刚强[6],廉刿雕琢[7],其热焦火,其寒凝冰[8]。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9]。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10]。偾骄而不同系者[11],其唯人心乎!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12],以养天下之形[13],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14]。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灌兜于崇山[15],投三苗于三峗[16],流共工于幽都[17],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大下大骇矣[18]。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19],诞信相讥[20],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21];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22]。于是乎釿锯制焉[23],绳墨杀焉[24],椎凿决焉[25]。天下脊脊大乱[26],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27],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28],桁杨者相推也[29],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30]。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下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31],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32],焉知曾史之下为桀跖嚆矢也[33]!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注释】

  [1]崔瞿(qú):作者虚构的一个人物。

  [2]藏:当做臧字解,善。安藏人心:使人心向善。

  [3]撄(yīng):扰乱,触犯。

  [4]排:排挤,压抑。

  [5]囚杀:绞杀。

  [6]淖(chúo)约:软弱,柔顺。

  [7]廉:棱角。刿,锋利。

  [8]热如焦火,寒如凝冰对人的本性都是很大的折磨。

  [9]疾:快。抚:触及。

  [10]渊而静:深渊般静默。县而天:玄妙如天。而,当"如"字解。

  [11]偾(fèn)骄:放恣,奔逸。说的是心机和深思。

  [12]股无胈(bá):大腿上的肉。胫无毛:小腿上没有汗毛。是说尧舜终年劳苦奔波,不得休息,以致大腿长不出肥肉,小腿的汗毛都磨光了。

  [13]天下之形:天下人的身体。

  [14]矜:钳束、拘管。规:制定,建立。

  [15]放:流放,放逐。灌兜:传说为帝鸿氏之子,又称混沌,和共工联合与尧作对,被尧放逐到崇山。

  [16]投:流放。三苗:古国名,这里指代三苗的国君,传说为缙云氏之子,又称饕餮,尧时四凶之一。三峗:古地名,在今甘肃。

  [17]幽都:古地名。

  [18]施:延及。三王:夏、商、周三代的君王。骇:惊扰。

  [19]否:恶,坏。

  [20]诞:荒诞。

  [21]烂漫:火伤为烂,水害为漫。

  [22]求竭:求得欲望满足而竭尽心力。

  [23]釿(jīn):通"斤",大斧。

  [24]杀:砍削。

  [25]椎凿:穿凿木孔之具,代指肉刑器具。决:断。

  [26]脊脊:相互践踏。

  [27]嵁(kān)岩:深岩。

  [28]殊死:身首异处。枕:尸体交互叠加。

  [29]桁(háng)杨:古代刑具,类似于枷锁。相推:在道路上相互推挤,形容受刑人之多。

  [30]桎梏:刑具,戴在脚上称桎,戴在手上称梏。

  [31]椄槢(xī):木尖。

  [32]凿枘(ruì):凿为木孔,枘为楔入木孔的榫头。有孔有楔才能牢固有用。

  [33]嚆(hāo)矢:响箭,常作为信号来用。

  【译文】

  崔瞿问老聃:"不治理天下,如何使人心向善呢?"

  老聃说:"你要谨慎不可扰乱人的心性,心性遭受排挤压抑则情绪低落,受到提拔重用则心气高涨,外界从上下两面对心性加以束缚、绞杀和伤害,就会憔悴不堪。磨砺锋芒棱角,雕琢使之柔美精巧。一个人饱受折磨,心焦如火,战栗如冰一样伤害到心性。变化神速,片刻间就遍及四海之内。人心居处安稳时,如深渊般静默,跃动玄妙如天一样风云变幻。强傲放恣而不可系缚的,就是人心啊!

  "从前黄帝用仁义扰乱人心,尧舜劳累得大腿上长不出肥肉,小腿上不长毛,如此奔波劳苦以供养天下人之形体,为施行仁义使心志忧愁,劳费心血去制定法令制度。然而还不能胜任,去改变人心。于是尧把灌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流放到三峗,把共工放逐在幽都,这就是不能胜任治理天下改变人心啊!到夏、商、周三代帝王,天下人大受惊扰。下有夏桀、盗跖之类的暴君大盗,上有曾参、史鳅之类的仁者,而儒家、墨家的争论也兴起了。于是欢乐与愤怒互相猜疑,愚者和智者互相欺辱,为善者与为恶者互相非议,荒诞与信实互相讥讽,这些使天下风气进一步衰败了。大德不能玄同,人之心性遭受伤害而散乱:天下人都喜好智巧,百姓为满足欲望而竭尽心力。于是用斧锯来裁断,用绳墨礼法来修治,用肉刑之具对付世人。天下人相互欺凌践踏而大乱,罪恶的根源就在扰乱了人心。所以,贤者隐居在险岩深谷,而万乘之君忧愁惊惧在朝廷之上。

  "当今之世,被砍头而死尸相互重叠堆积,戴枷锁者相互推挤在道路上,刑杀之人满目皆是,而儒墨之徒仍践足举臂于枷锁中间。唉!太过分了,岂能如此不觉惭愧又不知羞耻!我不知道圣智不是开关刑具的楔木,仁义不是牢固枷锁的孔枘!怎么就知道曾参、史鳅不是夏桀、盗跖的先声啊!所以说:'绝圣弃智,天下才能大治。'"

  【原文】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1],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2],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至道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3],以遂群生[4],为之奈何?"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5];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6]。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7],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8]。而佞人之心翦翦者[9],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10],筑特室[11],席白茅[12],闲居三月,复往邀之[13]。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14],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15],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16];至道之极,昏昏默默[17]。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18]。必静必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19]。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20],多知为败[21]。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22];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23],阴阳有藏[24],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25],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26]!"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27]。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28];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29]。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30],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31]。吾与日月参光[32],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33]!远我,缗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注释】

  [1]广成子:传说中的古时仙人。空同:山名。为作者虚拟,寓有空虚混同之义。

  [2]吾子:亲近的称呼。

  [3]官:掌管。

  [4]遂群生:成就各种生命生物顺利生长成熟。

  [5]而:你。质:精髓。

  [6]残:分化后的残余渣滓。

  [7]族:同"簇",聚。

  [8]荒:昏暗。

  [9]佞人:智巧之人。翦(jiǎn)翦:狭小的样子。

  [10]捐天下:放弃治理天下不管理。

  [11]特室:独居的屋室。

  [12]白茅:白色茅草。古人祭祀时把白茅垫在鼎下,取其色白清洁,且不易滑跌。

  [13]邀:通"要",求。

  [14]下风:下风口。膝行:跪在地上,以膝盖走路,表极尊重。

  [15]蹶(jué)然:惊起之状。

  [16]窈(yǎo)窈冥冥:深藏幽远暗昧的状态。

  [17]昏昏默默:看不见听不到,昏暗玄静。

  [18]无:毋。自正:自然,正常,健康。

  [19]精:精神。

  [20]内:内心活动。闭:同"闲",放松。外:感官如耳目,以及言行。

  [21]多知:追求过多的知识、智慧。

  [22]遂:达。

  [23]官:同上,掌管。

  [24]藏:蓄藏。

  [25]一:这里指大道。和:阴阳调和。

  [26]常:当"尝"字解。

  [27]极:限。

  [28]皇、王:皆为得道之圣王。

  [29]见光:显露光芒。为土:为生死于泥土的东西。

  [30]百昌:百物。

  [31]无穷:大道。无极之野:比喻大道无限的。

  [32]参光:同样光明。

  [33]缗(mín):通"冥",昏暗。

  【译文】

  黄帝在位天子十九年,政令通行天下,听闻广成子住在空同山,特地前去拜见,说:"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蕴是什么。我想以之佐助五谷生长,养育人民。我还想掌管阴阳,使各种生命生物顺利生长成熟,应当如何做呢?"

  广成子说:"你想问的,是物的形质;你想掌管的,是事物形质的残余。自从你治理天下,云气不待积聚起来就下雨,草木不待枯黄就凋落,日月光辉愈发强烈,你这个有智巧之人心境狭陋,又怎么配得上论说大道呢!"

  黄帝回去之后,抛弃天下政事,筑一独居屋室,用白茅草铺就,闲居三个月,再次前往广成子处请教。

  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从下风口跪着用膝盖走近广成子,再次施以叩拜礼,问道:"听闻先生通达至道,请问如何修养身心才能长久?"广成子突然惊起,说:"你问得好啊!来,我给你论说至道。至道的精蕴,深远而暗昧;至道的极限,静默玄静。看不见听不着,保持心志的专一,形体自会随之康健。保持心静神清,不劳累你的形体,不扰乱耗费你的精神,就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这样你的精神守住形体,形体就能长生。谨慎持守内心的虚静,摒弃外界的牵累,多智巧便会败坏。我帮你你达到大明的境地,到达至阳的本原;让你进入玄远暗昧的门径,到达至阴的本原。天地各司其职,阳阴各有蓄藏,谨慎持守自身,百物自行健壮。我执守至道纯一而阴阳调和,所以我修养身心已一千二百岁了,我的形体未曾衰老。"

  黄帝再次叩拜以头触地,说:"广成子可以说与天合一了。"

  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至道无穷无尽,但人都以为是有终极;至道深不可测知,而人都认为有限度。得我的至道,上可为皇而下可为王;丧失大道,活着仅见日月之光,死后化为腐土。现今万物都生于土而又复归于土,所以我要离开你,进入至道的门径,逍遥无限的旷野中。我和日月同光,和天地合一。迎我而来,我昏昏然不知其来。离我而去,我默默然不知其去。人都要死,而我可以独存!"

  【原文】

  云将东游[1],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2]。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3]。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4],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

  鸿蒙拊脾雀跃不辍[5],对云将曰:"游!"

  云将曰:"朕愿有问也[6]。"

  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

  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7],四时不节[8]。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

  鸿蒙拊脾掉头曰[9]:"吾弗知!吾弗知!"

  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10]。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11]?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

  鸿蒙曰:"浮游[12],不知所求;猖狂[13],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14]。朕又何知?"

  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住;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15]。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16],逆物之情,玄天弗成[17];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18];灾及草木,祸及止虫[19]。噫!治人之过也!"

  云将曰:"然则吾奈何?"

  鸿蒙曰:"噫,毒哉[20]!仙仙乎归矣[21]。"

  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噫!心养[22]。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23]。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24],大同乎涬淇[25],解心释神,莫然无魂[26]。万物云云[27],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28];若彼知之,乃是离之[29]。无问其名,无窥其情[30],物固自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31];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注释】

  [1]云将:作者虚设的一个人名,寓有云神之意。

  [2]扶摇:东方神木,传说中的巨木。鸿蒙:虚拟的人名,寓有自然元气之意,无形无感。

  [3]拊脾:拍着大腿。脾,髀,大腿。

  [4]倘然:忽然。贽然:不动的样子。

  [5]不辍:不止。

  [6]朕:古人自称之辞。自秦始皇起成为皇帝对自己的称谓。

  [7]六气:阴阳风雨晦明。

  [8]不节:节令不正常。

  [9]掉头:转过头,表示否定。

  [10]有宋之野:宋国的原野上。

  [11]天:这里指称鸿蒙。

  [12]浮游:飘浮悠游自在,不知有何求。

  [13]猖狂:任性无心而动,无束缚的样子。

  [14]鞅掌:纷纭众多。无妄:物的本然状态。

  [15]放:仿效。

  [16]天之经:天之常道。

  [17]玄天:天是玄妙莫测的。

  [18]解:散。夜鸣:鸣叫,被惊动。

  [19]止虫:豸虫。

  [20]毒哉:受毒害太深。

  [21]仙仙:轻飘飘的样子,意思是让云将飘回去。

  [22]心养:养心,持守自性。

  [23]物自化:物各依自己的天性生化。

  [24]吐:通"杜",绝。伦:同。

  [25]涬溟(xìng mìng):混混沌沌。

  [26]莫然:茫茫然。

  [27]云云:众多。

  [28]不离:不离自性。

  [29]离之:失去本性。

  [30]窥:探询。

  [31]默:静默。

  【译文】

  云将到东方游玩,经过东海神木的枝头处,恰好碰到鸿蒙。鸿蒙正在拍着大腿跳跃着游走。云将看见了,忽然停下来,站立不动说:"老人家是谁呀?老人家为什么到此呢?"鸿蒙依然拍腿跳跃不止,对云将说:"为了遨游!"

  云将说:"我打算请教问题。"

  鸿蒙仰面望着云将说:"啊!"

  云将说:"天气不调和,地气郁结不通畅,六气不协调,四时变化节令不正常。现在我打算调合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要怎样办呢?"

  鸿蒙拍着大腿,跳跃转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没有得到回答。又过了三年,再次向东方游历,经过宋国的原野,恰好碰见了鸿蒙。云将特别高兴,快步走上前说:"你忘了我吗?你忘了我吗?"于是叩拜,以头着地,希望听到鸿蒙的指点。

  鸿蒙说:"悠游自在,不知有何追求;无束缚任性而动,无所不适;游心在纷纭众多的物象中,不拘不羁以观察万物的本然。我又知道什么呢?"

  云将说:"我自以为是任性无心而游,然而民众跟随我;我不得已接触他们,不忍心抛开他们,现在又被他们仿效。希望听到你的指教。"

  鸿蒙说:"扰乱自然的常道,违背万物的实情,玄妙莫测的天不能成就你;兽群离散而鸟惊鸣不安,草木遭到灾祸,殃及豸虫。唉!这都是治理天下人的过错呀!"

  云将说:"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鸿蒙说:"唉,你受的毒害太深了!还是回去吧!"

  云将说:"我遇见你很不容易,希望得到指教。"

  鸿蒙说:"啊,那就修养自心,持守天性吧!只要顺任自然,处无为之境,万物就会自生自化。忘掉你的形体,抛弃你的聪明,与外物一起忘掉,与自然元气同一,去掉心神,无所计较如同枯木死灰。万物纷坛众多,又各自复归它的本根。各自复还本根而不自知;混混沌沌不用心机,才能终身不离自性;如果使用心志有意追求,就是背离本根自性。不必过问万物之名,不要探询它的实情,万物本来就是自然生长变化。"

  云将说:"上天给我恩德,晓示我要静默;我亲身求道,现在才算得到了。"再次施以叩拜之礼,起身辞别而去。

  【原文】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1],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2]。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尝出乎众哉[3]!因众以宁所闻[4],不如众技众矣[5]。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下见其患者也[6]。此以人之国侥幸也[7],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8];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9]。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10]。有大物者,不可以物[11];物而不物,故能物物[12]。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13],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14],独往独来,是谓独有[15]。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大人之教[16],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17]。处乎无响,行乎无方[18]。挈汝适复之挠挠[19],以游无端,出入无旁[20],与日无始[21];颂论形躯[22],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23]。无己,恶乎得有有[24]!睹有者[25],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26]。

  【注释】

  [1]欲:喜爱。

  [2]以:因为。出乎众:高出众人之上,出人头地。

  [3]曷:何。

  [4]宁:安。所闻:所知。

  [5]技:技艺。

  [6]患:害。

  [7]侥幸:偶然性和碰运气。

  [8]无万分一:没有万分之一。

  [9]有土者:占有国土之人,即诸侯或天子。

  [10]大物:天下,土地。

  [11]不可以物:不可拘泥于物。

  [12]超出物的拘束,站在道的高度。

  [13]非物:主宰万物的不是具体的物自身,而是超出万物之上的东西。

  [14]九州:上古时期的行政区域,代指全国。

  [15]独有:能与大道往来,绝对逍遥之人。

  [16]大人:得道的至人。

  [17]配:合。

  [18]无方:没有确定的方向。

  [19]挈(qiè):提携。挠挠:纷乱。

  [20]无旁:无所依傍。

  [21]与日无始:与日推移,无始无终。

  [22]颂论:容貌。

  [23]无己:与天地万物混同为一,故无己。

  [24]有有:有物。

  [25]睹:见。

  [26]睹无者:从虚无的角度来看待。

  【译文】

  世俗之人,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而厌恶别人和自己不同。相同的就喜爱,不同的就不喜爱,这是人都存在高出众人之上的心理。要是有这样出人头地的心理,何尝能真正超出众人啊!见解要靠众人的认同方才心安,那么不如众人的才智太多了。而靠众人的认同来治理天下的人,只是看到三代治国有利的方面而没有见到其有害的方面。这是把治国作为图谋侥幸,有几个靠碰侥幸治国而不使国家沦亡的呢!这样让国家保存的,不到万分之一,而丧失国家的,则沦亡一万多次,也不会有一次幸免。可悲呀!统治天下的人不明白这一点。

  凡拥有国家的,就有天下。有天下的,不可自以为有而受外物支配;当役使物而不为外物役使,这样才能主宰外物。明白主宰外物的不是物,岂止只可以治理天下百姓而已!这样的人可以随意在天地四方往来出入,在九州神游,独往独来,这称之为"独有"。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是最尊贵的。

  至人的教化,好比形对于影子,声音对于回响那样。有问就有回答,尽其所知,应对天下人之问。至人居处无声无响,行动没有定向。引导纷乱的人群,一同漫游于无边际的大道中;往来出入无所依傍,与日推移无有终始;容貌形体,与常人相同。与常人相同也就无己。既然无己,哪里还会看到对象形体。执于对象形体,是从前的君子;以虚无看待有形世界,就可以成为天地万物的朋友。

  【阐释】

  人心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详细点儿应该说,人心最初是什么样的,现在是什么样的,将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苏轼,也就是苏东坡曾感慨说过去的自己总是内心有想法,有见解,可是就说不出来--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当他读到了庄子的作品之后,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苏东坡学会说话了,并且很会说话了。苏东坡是中国文学史上超一流的大文豪,他在庄子面前如此顶礼膜拜,正说明更会说话的是庄子。

  这篇文章中有一段描写人心的内容,因为庄子写得太精彩了,苏东坡称之为"绝妙形容"。人心不要随便引动。正如后世诗作里说的,"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无题》)。

  人心总是在琢磨着向上爬的,并为此纠结不已--"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如果引发启动,就会互相斗杀。人心为什么会如此呢?

  淖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同系者,其唯人心乎!

  人心最初是不乱的。但现在的人心是乱的,是被圣人,被儒墨,被仁义,被思想学说给煽风点火给搞起来的。

  不搞乱人心,天下就会大治。将来的人心必须要走向最初的状态。为此,必须要把酷政的帮凶--圣智仁义,屏除弃绝,这就是所谓的"绝圣弃智"。

  天 地

  天地,即天和地。取篇首二字为题。这是一篇典型的君德论,即国君应当具备什么样的德行,采取何种方式去修养这样的德行。文章的首段为总论,提出观点,其余部分从正反两面展开论述。

  【原文】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1];万物虽多,其治一也[2];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3],故曰,玄古之君天下[4],无为也,天德而已矣[5]。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6],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7],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者应备[8]。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9],事也;能有所艺者[10],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11],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12],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13],渊静而百姓定[14]。《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15],无心得而鬼神服。"

  【注释】

  [1]均:均等,没有偏私。

  [2]治:条理。一:大道。

  [3]原于德:以德为本。成于天:天即自然,成于天,达到自然的境界。

  [4]玄古;远古。指三皇以前行无为而治的至德之世。

  [5]天德:自然之德。

  [6]言:名。正:得当。

  [7]分:名分,职分。

  [8]泛观:博观。

  [9]上治人者:居于上位统治人的人。

  [10]艺:才能。

  [11]兼:属,有支配之意。

  [12]畜:养,有治理之意。

  [13]万物化:万物各自循其本性,自生自化。

  [14]渊静:像深渊之水一样静谧,表达得道的君主深沉笃静的心态。

  [15]《记》:书名,具体所指无考。毕:完成。

  【译文】

  天地虽然广大,运动变化却是均匀相同的;万物虽然众多,其循性自得有条理却是一样的;民众虽然很多,主宰的只有君主。君主以德为本而顺天道无为而有所成就。所以说,远古时期的君主治理天下,出于无为,顺任自然而已。

  从道的观点来看名,则天下的名都是合理的;用道来看职分,君臣的名分都很明显;用道来观察才能,则天下的官员都尽职;用道来博观万物,则万物各尽其用无不齐备。所以贯通天地的,是德;周行于万物的,是道;居上位统治人的,使臣民治事合宜;力能有专精的,是技艺,技艺应当属于事,行事应合于义;义属于德,德应合于道,道合于自然。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自己没有贪欲而使天下富足;自然无为,万物各循天性自生自化,深沉静默而百姓安定。《记》书上说:"贯通大道使万事成功,心无念欲而使鬼神敬服。"

  【原文】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1]!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2]。无为为之之谓天[3],无为言之之谓德[4],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5],行不崖异之谓宽[6],有万不同之谓富[7]。故执德之谓纪[8],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9],不以物挫志之谓完[10]。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11],沛乎其为万物逝也[12]。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13];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14],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15]。显则明,万物一府[16],死生同状。"

  【注释】

  [1]洋洋乎:广大辽阔的样子。

  [2]刳(kū)心:剔除心智。刳,挖,挖空。

  [3]无为为之:任物循性自化,不加外力干预。

  [4]无为言之:沉默无言显示物的真实本性。

  [5]不同同之:在千差万别中看到齐一的本质。

  [6]崖异:突出,和俗众有区别。宽:宽容。

  [7]有万不同:拥有千差万别的物。

  [8]执:持守。

  [9]循:遵循。备:完备。

  [10]挫:扰乱。

  [11]韬:心怀宽广。

  [12]沛乎:流逝的样子。

  [13]不利货财:不以货物钱财为利。

  [14]拘:取。私分:私自占有。

  [15]为己处显:自以为处在显要之地。

  [16]一府:一体,齐一。

  【译文】

  先生说:"道覆盖和托载万物,辽阔广大且无边无际!君子不可不剔除成心智巧取效的杂念。任性自化,无为不加干扰就是自然天成,无心无言显示物性的本来状态就是德,对民物普施恩惠就是仁,在千差万别中看到玄同齐一就是大,行事不偏执怪标显新异就是宽容,包罗万象就是富有。所以持守德行就掌控了纲纪,德行实践完成就是自立,遵循大道就是全备,不被外物扰乱心志就是道德完美。君子明白上述十个方面,就可包容万事心地广大,流逝自如无碍地变化。这样,藏黄金在深山里,沉宝珠于深渊中,不贪货物钱财,不求富贵权势;不以长寿而乐,不因夭折而哀,不因通达为荣,不以穷困为耻;不揽取世上的利益为己有,不称王天下而让自己处在显赫的位置。彰显便是炫耀,万物齐一,死生无差。"

  【原文】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1],漻乎其清也[2]。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3]。万物孰能定之[4]!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5],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6],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7]。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8]。存形穷生,立德明道[9],非王德者邪!荡荡乎[10]!忽然出,勃然动[11],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12],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13],无声之中,独闻和焉[14]。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15],神之又神而能精焉[16];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注释】

  [1]渊:幽深静寂。

  [2]漻(liáo):清澈。

  [3]考:敲击。

  [4]孰能定之:谁能确定分辨。

  [5]王德:王通"旺",旺德,即盛德之意。素逝:素,素朴纯真;逝,往。素逝,天真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往,按自性运行。耻通于事:以通达事务为耻。

  [6]本原:指大道。

  [7]采:交感,影响。

  [8]生:通"性"。

  [9]存形穷生:保存身体,享尽天年。

  [10]荡荡:广大辽远。

  [11]忽然、勃然:不受支配,也不受干扰,出于无心而不得已而后应。

  [12]冥冥:昏暗。

  [13]晓:光明,光亮。

  [14]和:和谐的美妙之声。

  [15]能物:道体能支配万物。

  [16]能精:显示精微奥妙。

  【译文】

  先生说:"道是幽寂深默的,又是澄澈透明的。金石乐器得不到它就不能发声。金石有声,不敲击则不鸣响。万物的感应都如此,谁能确定分辨呢!盛德之人,天真随时而过往,以自性行事,以通达人事俗务为耻,立身于大道,智慧通达神秘莫测的境地。他的德行广大无所不包,心志表现出来,形之于外,是由于外物的交感。形体没有道就不能生出,性非德则不能彰明的。保存形体,享尽天年,立德明晓大道,这不就是盛德之人!忽然而出,勃然而动,而外物却跟随着它。大道看起来深远昏暗,听起来无声。深远昏暗中能见到光明境界,无声中听到和谐之音。所以道体深而又深而万物由之而出,神秘莫测却能显示精微奥妙;和万物相交接,虚无虚寂却能供应万物之需求,时时运动变化却是万物的归宿。时大时小可长可短没有定体,却又是久远的。"

  【原文】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1],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2]。使知索之而不得[3],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4]。乃使象罔[5],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释】

  [1]赤水:作者杜撰出来的一个河名。

  [2]玄珠:玄色的宝珠,这里喻指大道。

  [3]知:作者虚拟的人名,代指有智慧的人。

  [4]离朱:又名离娄,传说中的明目者,这里寓指聪明。喫垢:作者虚设的人名,代指巧辩者。

  [5]象罔:作者虚拟的人名,名字寓有恍惚窈冥,若有若无不见形迹之意。

  【译文】

  黄帝在赤水北岸游玩,登上昆仑山而向南眺望,返回时,丢失了玄珠。派知去寻找却找不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有找到,派喫诟去寻找还是没有找到。于是就派象罔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多奇怪!象罔怎么就能找到呢?"

  【原文】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1]。

  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2]?吾藉王倪以要之[3]。"

  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4]!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5],给数以敏[6],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7]。彼审乎禁过[8],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9],方且本身而异形[10],方且尊知而火驰[11],方且为绪使[12],方且为物絯[13],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14]。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15],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16]。治,乱之率也[17]。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18]"

  【注释】

  [1]这些人物出现在《逍遥游》、《齐物论》和《应帝王》篇中。被衣就是蒲衣子。

  [2]配天:与天道相配,能胜任天子之位。

  [3]藉:借助。要:通"邀",请。

  [4]殆:危。圾:通"岌",危险。

  [5]睿知:英明有智慧。

  [6]给:敏捷。数:快速。敏:灵敏。

  [7]受:通"授"。

  [8]审:细究。

  [9]乘人:凭借人的心智。无天:无视天道。

  [10]方且:正将。

  [11]火驰:像火势一样蔓延,形容很快。

  [12]绪使:被细枝末节役使支配。绪,丝端。

  [13]絯(gāi):束缚。

  [14]未始:未曾。

  [15]族:聚。祖:祖宗,根源。

  [16]众父父:这里指天。

  [17]率:由。

  [18]北面:指的是臣下。南面:指的是君上。贼:祸害。

  【译文】

  尧的老师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叫啮缺,啮缺的老师叫王倪,王倪的老师叫被衣。

  尧问许由说:"啮缺可以与天德相配,做天子吗?我想借助王倪去邀请他。"

  许由说:"危险啊!会让全天下岌岌可危的!啮缺聪明睿智、机警敏捷,禀赋超过常人,把人的聪明才智强加给天。他明察人的过失并知道如何制止,而又不晓得过失是从哪里发生的。能让他做天子吗?"

  他将凭人的心智人力去治理天下,而无视天道自然。以自身为本而与外物相异,尊崇才智并快速推广开来,事物的一切细微末节都支配掌管,被外物束缚拘牵,环顾四周目不暇给地应接外物,追求每件事都办得恰当适宜,受外物影响而失去恒久的定则。怎么能与天德相配而为天子呢?即便如此,他仍与得道之人同一族类、始祖,可做臣子,可以做有为之君,而不能做无为之君。以心智去治理国家,就是动乱的根由,不但会给臣属百姓带来灾祸,也会害及君主。

  【原文】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1]:"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2]"尧曰:"辞[3]。""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

  尧曰:"多男子则多惧[4],富则多事,寿则多辱[5]。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6],故辞。"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7]。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8],鸟行而无彰[9];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10];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11];千岁厌世,去而上仙[12];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13],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

  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

  封人曰:"退已。"

  【注释】

  [1]华:地名,华州,在今陕西省。封人:守护边疆的官吏。

  [2]祝:祝祷。

  [3]辞:推辞,谢绝。

  [4]多惧:增加忧惧。

  [5]多辱:多受困辱。

  [6]养德:培养无为之德。

  [7]然:却是。

  [8]鹑(chún)居:像鹌鹑那样居处。(kòu):刚出蛋壳的小鸟。

  [9]彰:行迹。鸟飞行不留下行迹,故称无彰。

  [10]昌:昌盛。

  [11]就闲:闲居,独善其身。

  [12]上仙:升仙。

  [13]三患:多子、富有和长寿带来的多惧、多事和多辱。

  【译文】

  尧到华地巡视,华地守护边疆的人说:"啊,圣人!请让我为圣人祝祷,祝愿圣人长寿。"尧说:"不要。""祝愿圣人富有。"尧说:"不要。""祝愿圣人多生儿子。"尧说:"不要。"守护边疆之官说:"长寿、富有和多生儿子,这是人人都愿意得到的,你偏偏不愿得到,这是为什么?"

  尧说:"多生儿子会有更多恐惧,富有会滋生繁事,长寿会增加困辱。这三样无助于培养德行,所以不需。"

  守封疆之官说:"起初我以为你是位圣人,现在看不过是位君子罢了。上天生出万民,必定会授予职事。多生儿子而授予他们职事,这有什么可以畏惧呢!富有而使人分享,还有滋生什么事呢!圣人随遇而安,无心求食,像鸟一样行无定所,行动不留形迹;天下有道,与万物一起昌盛;天下昏乱无道之世,退隐闲居;活上千岁,厌倦世俗生活,就升仙而去;乘白云,达天帝虚无之处;三种祸患不来,无灾无殃,还有什么困辱呢!"

  守护边疆人离去。尧跟随他说:"请求教诲。"

  守护边疆人说:"回去吧!"

  【原文】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1]。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2],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

  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3],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4],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5]?无落吾事[6]!"俋俋倡倡乎耕而不顾[7]。

  【注释】

  [1]伯成子高:人名。

  [2]趋就下风:从下风口快步走近,表恭敬。

  [3]劝:勉励。

  [4]且:却。不仁:不善良。

  [5]阖:通"盖",何不。

  [6]落:废。

  [7]俋(yì)俋:专心的样子。不顾:不理睬。

  【译文】

  尧治理天下,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传帝位给舜,舜传帝位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职位而去耕作。禹前去看望他,他正在野外耕地。禹从下风口快步走近他,恭敬站立,问:"之前尧治理天下,先生被立为诸侯。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我,而先生辞去诸侯职位来耕地,请问是什么缘故?"

  子高回答说:"之前尧治理天下,不用行赏而民众知道勉励向善,不用刑罚而民众畏惧犯罪。而今你行赏罚而民众却不能仁爱,德行从此败坏,刑罚从此兴立,后世的祸乱从此开始了。先生何不走开呢?不要妨碍我干活。"伯成子高专心耕地而不再理睬禹。

  【原文】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1];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2]。物得以生,谓之德[3];未形者有分[4],且然无间[5],谓之命;留动而生物[6],物成生理,谓之形[7];形体保神[8],各有仪则[9],谓之性。性修反德[10],德至同于初[11]。同乃虚,虚乃大[12]。合喙鸣[13]。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14],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15]。

  【注释】

  [1]泰初:宇宙的最初状态。有无:只有虚无。无有:没有存在。无名:没有名称。

  [2]未形:未呈现出任何形状。

  [3]物得以生:万物得"一"而生长,获得自性。

  [4]未形者:指道。

  [5]且:而且。然:语气词。

  [6]留动:变化中有留滞。

  [7]生理:生物的形体,生理结构。

  [8]保:安,居。

  [9]仪则:形式,法则。

  [10]反德:返于德。

  [11]同于初:返归于泰初。

  [12]大:广大。

  [13]合喙(huì)鸣:鸟兽用嘴鸣叫,皆出于无心,与自然相合。

  [14]缗(mín)缗:无心的样子。

  [15]玄德:幽深玄远之德,即天德。大顺:道与万物无抵牾,无所不通。

  【译文】

  宇宙的最初状态只有虚无,没有存在的物,没有所谓的名称;混沌未分的"一"的出现,只有整体而没有形体形状,这就是道。万物得"一"而生,称之为德;无形的大道中包含有阴阳区分,但又浑然一体,这叫命;大道运动变化的暂时静止就生成了物,物产生之后具备不同的生理形态,称之为形;形体持有精神,各有各的条理法则,称之为性。加强性的修养,就可返于自然天德,德修到最完美的境界,就与泰初同一了。同于泰初就是虚无,虚无就会广大而无所不包就。有这样一个境界,说话能像鸟叫一样出于无心。无心之鸣可与自然天地合一,这种相合是无心的,如同愚笨糊涂昏聩,这就是幽深玄远的天德,与大道同一而无所不通。

  【原文】

  夫子问于老聃曰[1]:"有人治道若相放[2],可不可[3],然不然。辩者有言曰[4]:'离坚白,若县宇[5]。'若是则可谓圣人乎?"

  老聃曰:"是胥易技系[6],劳形怵心者也[7]。执留之狗成思[8],猿狙之便自山林来[9]。丘,予告若[10],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11]。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12],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13]。其动,止也[14];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15]。有治在人[16],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17]。"

  【注释】

  [1]夫子:指孔丘。

  [2]相放:相违背。

  [3]可不可:把"不可"说成"可"的。

  [4]辩者:指战国时期的名家学派。

  [5]县:通"悬"。宇:天宇,天空。

  [6]技系:为技艺拘系牵累。

  [7]怵心:扰乱心神。

  [8]成思:当"来田"解,田猎。

  [9]便:灵便轻捷。

  [10]若:你。

  [11]而:你。

  [12]有首有趾:喻指人的全身。

  [13]有形者:有形体心智的人。无形无状:指大道。

  [14]动止:动和止之间相互转化。

  [15]非其所以:并非有心有意要做。

  [16]有治:有治理之心。

  [17]入于天:与大道混同合一。

  【译文】

  孔子问老聃说:"有人从事修道却与之相悖,不可以的说成可以的,对的说成不对的。名家学派有人说:'坚白相离,好像高悬在天宇一样是明摆着的道理。'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圣人吗?"

  老聃说:"这样的人如同官府胥吏,被技艺工巧牵累,疲劳形体扰乱心神。狗有捕狸的技能而为人所拘系,猴子因为动作灵便轻捷才被人从山里捉来供人玩赏。孔丘,我告诉你,这些道理都是你听不到,你言说不出来的,凡有完全形体的人,无知无闻的为多,有形的人而无形无状的大道共处一起是完全没有,起居、死生和穷达的转化都不是有心而为,自然如此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不得已而有治事,则忘外物,不执泥于天,这称之为忘掉自己。忘掉了自己,称之为与天道混同为一。"

  【原文】

  将闾葂见季彻曰[1]:"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2]。'辞不获命[3],既已告矣,未知中否[4],请尝荐之[5]。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6],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7],民孰敢不辑[8]!'"

  季彻局局然笑曰[9]:"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10],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11]。其观台多物[12],将往投迹者众[13]。"

  将闾葂覤覤然惊曰[14]:"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15]。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16]。"

  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17],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18],若性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19]?欲同乎德而心居矣[20]!"

  【注释】

  [1]将闾葂、季彻:两人都是作者虚设的人物。

  [2]受教:给予指教。

  [3]辞不获命:推辞而没有得到允准。

  [4]中:当,合乎天道。

  [5]荐:陈述。

  [6]服:躬行。

  [7]拔出公忠:提拔公正尽责之人。无阿私:不偏爱亲近之人。

  [8]辑:和睦,顺从。

  [9]局局:状笑声。

  [10]轶(yì):通辙,车辙,代指车轮。

  [11]危:高。

  [12]观台:宫门两边的楼台。

  [13]投迹:举足而来。

  [14]覤覤(xì)然:惊恐的样子。

  [15]汒:茫昧。

  [16]言其风:说个大略。

  [17]摇荡:自由纵任。

  [18]举:全。贼心:有害之心。进:促进。

  [19]溟涬:混沌不分。

  [20]心居:心安。

  【译文】

  将闾葂见到季彻说:"鲁国国君对我说:'请给予指教。'我推辞了但未得允准,就告知他了,不知道正确与否,让我试着说给你听听。我对鲁君说:'一定要做到恭敬节俭,选拔任用公正忠心正派之人而不偏私,这样做民众百姓谁敢不和睦呢!'"

  季彻咯咯地笑了,说道:"像先生这样说的,达到帝王之德业,如同螳螂举臂阻挡车轮前进一样,必定不能胜任。而且这样做,就会让自己身处危境。像高大多景物的宫殿,竞奔到此观看的人会非常多。"

  将闾葂十分惊惧地说:"我对先生说的话茫然不解。即便如此,愿先生讲说一下大概的意思。"季彻说:"圣人治理天下,纵任民心,使其完成教化改变习俗,尽消贼害之心,顺遂人的本性,而使他们进入到无己无待的境地,民众百姓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如果这样,岂不是尊崇尧舜之教民,而迷迷糊糊地使自己追随其后呢?圣人引导百姓步步接近自然无为之道,从而能心神安定啊!"

  【原文】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1],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2],凿隧而入井[3],抱瓮而出灌[4],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5]。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6],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卯而视之曰[7]:"奈何?"曰:"凿木为机[8],后重前轻,挈水若抽[9],数如泆汤[10],其名为槔[11]。"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12]:"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13]。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14]。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15]。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16]。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子贡瞒然惭[17],俯而不对。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

  曰:"孔丘之徒也。"

  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18],淤于以盖众[19],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20]!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21]。"

  子贡卑陬失色[22],顼顼然不自得[23],行三十里而后愈[24]。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25]?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26]?"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27],不知复有夫人也[28]。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29],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30]。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31]。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32],汒乎淳备哉[33]!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34],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35],謷然不顾[36];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37]。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38]。"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混沌氏之术者也[39]。识其一,不识其二[40];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41],无为复朴,体性抱神[42],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混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注释】

  [1]子贡:孔子的弟子。反:通"返"。汉阴:汉水的南面。江河之南称阴,北面称阳。

  [2]丈人:古时对长者的称呼。方将:正在。圃:菜园。畦:菜园中被分隔开的小地块。

  [3]凿:开掘。

  [4]瓮:瓦罐,汲水灌溉。

  [5]搰(gǔ)搰:用力的样子。

  [6]械:器械。浸:浇灌。

  [7]卯:通"仰"。

  [8]凿木为机:修凿木料做成提水机械。

  [9]挈(qiè):把井水从下面提取上来。抽:引。

  [10]数:快速。泆汤:通"逸荡"。

  [11]槔:桔棒,利用杠杆原理制成的提水机械。

  [12]忿然:生气发怒。

  [13]机:机巧变诈。

  [14]纯白:纯洁质朴清白。不备:不完备。

  [15]生:性。神生,神情。

  [16]不载:不容。

  [17]瞒(mén)然:惭愧的神态。

  [18]拟圣:以圣人自比。

  [19]於(wū)于:盛气凌人的样子。盖众:压倒众人。

  [20]神气:聪明才智。堕汝形骸:毁弃你的形体。庶几:差不多。

  [21]无乏:不要耽误。

  [22]卑陬(zōu);惭愧局促的样子。失色:变了脸色,没有正常的表情。

  [23]顼(xū)顼然:低垂着头,失魂落魄的样子。

  [24]愈:恢复正常。

  [25]向之人:刚才那个人,指圃者。

  [26]不自反:不能自行使神态恢复过来。

  [27]天下一人:天下只有一个圣人,指孔子。

  [28]夫人:这样的人,指汉阴丈人之类的道家者流。

  [29]夫子:指孔子。事求可:行事要求合理。功求成:用功要有所成。

  [30]徒:才,却。

  [31]执道:通晓掌握了大道。全:完美。

  [32]托生:寄托生活在世上。

  [33]淳备:纯洁朴素之性完备。

  [34]之:往。

  [35]得:合乎。

  [36]謷(ào)然:傲然自得的样子。

  [37]傥然:无心,不理会的样子。

  [38]风波之民:受人世毁誉是非左右、不能执守全德的人,他们如同在风浪中摇晃一样。

  [39]假:借。

  [40]识其一,不识其二:只识天道,不知其他。

  [41]明白入素:心境明净,达到纯洁朴素。

  [42]体性抱神:体悟自性,守藏精神使之专一。

  【译文】

  子贡向南到楚国游历,返回晋国时,经过汉水南岸,见到一位老者正在修整菜园畦埂,开掘地道到井中,抱着陶罐汲水来灌溉,用的力气很多但见效甚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机械,一天能浇灌一百畦,用力甚少而功效甚多,先生您不打算用一下吗?"

  灌园老者仰起身看着子贡说:"机械怎么样呢?"子贡说:"凿木成机械,前轻后重,用它把水从井下提上来,像把水引出来一样方便省力,水涌流很快速,它的名字叫桔槔。"

  灌园老者听后生气变了脸色,又笑着说:"我听我的老师说,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必然有机诈之心。机诈之心存在于胸中,纯洁质朴的心就不完备;纯洁质朴的心不完备,精神就不得安定;精神不得安定的人,是不能承载大道的。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以之为耻而不去使用。"

  子贡羞愧,躬身低头不答。

  一会儿,灌园老者说:"你是做什么的呀?"

  回答说:"我是孔丘的弟子。"

  灌园老者说:"你不就是以博学自比于圣人,以盛气自夸压倒众人,无人理会自弹自唱哀歌来博取好名声的人吗?你忘掉你的明智技巧,毁弃你的形骸,差不多就近于大道了。你连自身都不能修治,哪能治理天下呀!你走吧,不要耽误我做事。"

  子贡惭愧不安,局促变了脸色,失魂落魄,走了三十多里路之后才恢复过来。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呢?先生为什么见了他就变容失色,整天不能恢复常态?"

  子贡回答说:"开始我以为天下只有我的先生一个人呢,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听先生说,行事要合理,事业要成功。用的力气少,见效多,就是圣人之道,而今这些人却不这样认为。执守大道的德行完善,德行完善的形体健全,形体健全的精神饱满专一。精神饱满专一,就是圣人之道。得道之人,托迹人世,与民众一起生活在世界上,而不知要往哪里去,愚茫深远而自性淳朴完备啊!功利机巧必定不会停留在这种人的心中。像这样的人,不合乎志向就不去求,不合乎心意就不做。纵然天下人都称誉他,当与他发出的心意相合,也高傲地不加理睬;天下人都责难他,当与他的心志不符,他不会在意、不会理会,不去接受。天下人对他的非难和称誉,都不会增加和减少什么,这就是全德之人呢!我不过是受世间毁誉是非左右而摇晃不定的人。"

  回到鲁国,子贡把这些告诉孔子。孔子说:"他修习的是混沌氏的道术,以存养心性;只知浑一之道,不知有其他;只知治理自身保全身心,不为外物役使。这样的人的心地清明至纯,洁净无瑕,无为返朴,体悟自性而执守专一,悠游于世俗生活之中,你对这样的人本来就该表示惊异呀!而且混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又怎么能懂得啊!"

  【原文】

  谆芒将东之大壑[1],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2]。苑风曰:"子将奚之?"

  曰:"将之大壑。"

  曰:"奚为焉?"

  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3],酌焉而不竭[4]。吾将游焉。"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5]?愿闻圣治。"

  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6],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7],行言自为而天下化[8]。手挠顾指[9],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愿闻德人。"

  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10],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11]。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12]。"

  "愿闻神人。"

  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13],是谓照旷[14]。致命尽情[15],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16]。"

  【注释】

  [1]谆芒:作者虚拟的人名,有淳厚茫然之意。大壑:大海,这里指东海。

  [2]适:恰巧。苑风:作者虚拟的人名。这里寓有小风之意。

  [3]注:注入,是说百川向大海灌注。

  [4]酌:取。

  [5]横目之民:指万民百姓。人的两目扁平,故称。

  [6]拔举:选拔推举。

  [7]毕见:看清,洞明。

  [8]行言自为:施行之事和教化之言,皆是自然而然,不是强民顺从一己之心志。

  [9]手挠顾指:挥手,顾盼指挥。

  [10]怊乎:悲哀惆怅的样子。

  [11]失其道:不按一定的轨辙。

  [12]容:神态,情态。

  [13]上神乘光:神人放射出光芒观照一切。与形灭亡:光芒与所照之物同归于虚无。

  [14]照旷:虚明空旷。

  [15]致命尽情:穷尽性命之情实。

  [16]混冥:天地万物混沌幽暗,与至道没有分别。

  【译文】

  谆芒将要去东方大海,恰好在东海之滨碰见苑风。苑风说:"你要往何处去?"

  回答说:"要去大海。"

  又问:"做什么呢?"

  回答说:"大海,不停流注也不会满溢,不停酌取也不会干涸。我要去那里游玩。"

  苑风说:"先生无意关怀天下民众吗?希望听到圣人治世之道。"

  谆芒说:"圣人治世之道吗?官员施政没有不合宜的,举荐任用时不漏掉有才能的人,明白事物实情并按应当做的去做,一切行为之言论都出自民物本性,天下民众自动归附,顾盼挥手示意,四方之民无不尽数而至,这叫圣人治世之道。"

  "希望听到德人之实。"

  谆芒说:"所谓的德人,居处行动没有思虑,心中不藏是非美恶之念,四海之内都受利得好处就喜悦,人人都得到给养就安宁。悲哀惆怅像孩婴失去了母亲,茫茫然心不在焉像行人迷失了道路。财用有余而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饮食充裕不知是由哪里得到的,这就是德人的容态。"

  "希望听到神人之实。"

  谆芒说:"至上的神人超然天地,乘驾光辉,日月之光在其下,有形体却不见形迹,这就是观照空明。究极性命,尽万物生化之情,与天地共乐而万事没有拘牵,复归本性,这就是天地万物浑然一体,没有分别的冥合之境。"

  【原文】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1],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2]!故离此患也[3]。"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耶[4]?其乱而后治之与?"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5]!有虞氏之药疡也[6],秃而施髢[7],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8],其包燋然[9]圣人羞之。

  "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10],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11],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12]。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注释】

  [1]门无鬼、赤张满稽:两者皆是庄子虚拟的人名。师:军队。

  [2]有虞氏:指舜。

  [3]离:通"罹",遭受。

  [4]均治:太平。

  [5]何计:何必考虑。

  [6]药疡:医治头疮。

  [7]髢(dí):假发。

  [8]操:拿。修:借为羞。

  [9]燋(qiǎo):憔悴的样子。

  [10]标枝:树木高处的枝条。

  [11]实:诚实不欺。

  [12]蠢动:虫类蠕动,喻有任由本性而动之意。

  【译文】

  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周武王讨伐的军队,赤张满稽说:"不及虞舜啊!所以遭到这样的祸患。"

  门无鬼说:"天下大治后有虞舜之治呢?还是混乱之后有虞舜之治呢?"

  赤张满稽说:"天下大治,人们就满足了,又何须虞舜再来治理!虞舜治天下好像去医治头疮,秃了顶才戴假发,病重了才去找大夫。孝子进献药给生病的父亲,脸色忧愁而憔悴,圣人以之为羞。

  "至德之时,不崇尚贤才,不任用贤能之士;君主如同树梢上的细枝,民众如山野中的野鹿,放逸没有拘束。品行端正而不自知什么是义,彼此相爱而不自知是仁,诚实不欺而不自知为忠,言行得当而不自知是信,单纯无目的任性而动,彼此助益,相互为用,而不自以为是恩赐。因此行动没有行迹,无特别之事留传下来。"

  【原文】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1]。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2];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3]?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4]。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5]?谓己道人[6],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7]。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8],是终始本末不相坐[9]。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10],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11],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12],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13]。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14],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致,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15],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声不入于里耳[16],折杨皇荂[17],则嗑然而笑[18]。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19],至言不出[20],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21],而所适不得矣[22]。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23]!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24]。不推,谁其比忧[25]!厉之人夜半生其子[26],遽取火而视之[27],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28]。

  【注释】

  [1]谀(yú):巴结、讨好。谄:谄媚。盛:盛德。

  [2]善:称颂。

  [3]必然:一定如此。

  [4]道谀:谄媚逢迎。

  [5]故:一定。严:敬。

  [6]道人:谄谀之人。

  [7]勃然、怫(fú)然:发怒生气的样子。

  [8]合譬:多方取譬阐述事理,使人易于明白。饰辞:修饰言辞使人相信。聚众:争取民众。

  [9]不相坐:不相连,脱节。

  [10]垂衣裳:上为衣,下为裳,表示衣冠完整,讲究装饰。设采色:在以上加色彩文饰。动容貌:变动仪态表情。

  [11]夫人:世俗的人。为徒:同党同类。

  [12]不自谓众人:不承认自己是世俗之人。

  [13]不解:不觉悟。不灵:不灵通,不知晓。

  [14]适:往。致:达到。

  [15]祈向:祈求向往,希望之意。

  [16]大声:高雅的音乐。不入:听不进去。里耳:市井里巷人的耳朵。

  [17]折杨、皇荂:通俗的乐曲名。

  [18]嗑(kē)然:笑声。

  [19]高言:异于世俗之言。

  [20]至言:至道之言。不出:不显也。至道之言无形无名,幽深玄远,暗昧难知,故不显。

  [21]缶、钟:二者皆为乐器,钟为雅音,击为俗乐。喻指俗言混淆至言。

  [22]所适不得:那个是适合的,不能得到。

  [23]庸:岂。

  [24]释:放弃。推:推究。

  [25]谁其比忧:谁也没有那么多的忧愁。比忧,连续不断的忧愁。

  [26]厉:丑恶。

  [27]遽:急。

  [28]汲(jí)汲然:匆忙紧张的样子。

  【译文】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亲,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这是臣子中最好的品行。父亲所说的都认为对,所行的都认为善,世俗称之为不肖之子;君主所说的都认为对,所行的都认为善,这世俗称之为不肖之臣。而不知这些到底是妥当的吗?世俗人说是对的就认为对,说是善的就认为是善,却不称之为谄谀的人。难道说世俗之人一定比父亲更威严,比君主更尊贵吗?有人说你是谄媚的人,你一定会生气变脸色;说你是阿谀巴结的人,你一定会发怒变脸。然而一辈子在谄媚人,一辈子在巴结人,譬喻修辞以聚集众人,却始终不被人们视为犯罪。列示上衣下裳,在服装添加色彩文饰,华饰表情神态,讨好逢迎世人,而不自认为是谄媚;与世俗谄谀之人为同类,是非观念相通,却不自认为是世俗之人,真是愚蠢至极,知道自己的愚蠢,就不是最大的愚蠢;知道自己迷惑的,就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辈子都不觉悟;最愚昧的人,终身都不会明晓。三个人同行而有一个人迷惑,要去的地方还可以达到,因为迷惑的人还少;如果有两人迷惑,就会徒劳而达不到目的,因为迷惑的人多。而今天下人都在迷惑,我虽有期求,有向往,也不能得到,不也是可悲的嘛!

  高尚的音乐不入于市井人的耳朵,但折杨、皇荂一类的通俗乐曲,他们听了就会心而笑。所以崇高的言论不可能留在众人心中,至理之言不能显现于外,却被世俗之言胜过。二缶一钟在一起演奏,钟声就会被扰乱,听不到最适合的乐声了。今天下人都迷惑,我虽有祈求和向往,又怎么能达到呢!知道不能达到还要强求,这又是一大迷惑,所以还不如放手舍弃而不去推究。不去推究,还有谁与我一起忧思呢!丑陋之人半夜里生下儿子,急速取灯火照看,心情急迫紧张,唯恐孩子像自己一样。

  【原文】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1],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2]。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3],其于失性一也[4]。桀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5]。且夫失性存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6],困惾中颡[7];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8];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9]。此五者,皆生之害也[10]。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11],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12],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13],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14],内支盈于柴栅[15],外重纆缴[16],睆睆然在缴之中而臼以为得[17],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18],亦可以为得矣。

  【注释】

  [1]木:树。破:剖开。牺尊:古代酒器,用作祭祀。牺牛形,背上开孔以盛酒。

  [2]文:文饰,画上彩色的花纹。断:断木,截下不用的就丢弃在沟中。

  [3]间:分别。

  [4]一:齐一,相同。

  [5]行义:德行。均:同。

  [6]五色: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泛指各种颜色。五臭:五种气味,膻、薰、香、腥、腐等。

  [7]困惾(zōng):堵塞不通。中颡(sǎng):伤害头脑。颡,额。

  [8]五味:五种味道,酸、辛、甘、苦、咸等。浊:玷污。厉:病。爽:伤。

  [9]趣舍:取舍。滑:乱。飞扬:驰骋躁动。

  [10]生:通性。

  [11]离跂:踮起脚跟,阔步行走,扬扬得意显示自己。

  [12]困:遭受困扰。鸠:斑鸠。鸮(xiāo):猫头鹰。

  [13]柴其内:像柴草一样充塞在内心,有所滞碍。

  [14]皮弁:用白鹿皮制成的帽子。鹬冠:用翠鸟羽毛装饰的帽子。一般认为术士所戴。搢:插。笏:手板,臣子上朝时所持,有事记在上面以备忘。绅:大带。

  [15]支盈:塞满。

  [16]重:再加上。(mò):绳索。缴:缠绕。

  [17]睆(huǎn)睆然:睁着眼睛的样子。

  [18]交臂:背缚双臂。历指:枥指,用木棍夹手指的刑罚。囊槛:关养猛兽的笼子。

  【译文】

  生长了百年的树木,破开制成牺尊,用青黄色彩加以文饰,截下不用的那部分丢弃在沟里。牺尊和抛弃在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有差别,然而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夏桀、盗跖和曾参、史鳅,德行上有差别,然而在丧失人的自然本性上是相同的。丧失本性有五个方面:一是五色紊乱视觉,使眼睛不明;二是五声搅乱听觉,使耳不聪;三是五种气味熏坏了味觉,气味上逆直伤到脑门;四是五种味道污染口舌,使口腔受伤得病;五是因取舍得失扰乱本心,使性情浮动躁动。这五方面都是生命的祸害。杨朱、墨翟之流用力炫耀自己,以求超出众人,自以有得,这不是我所说的得道。有所得还在受困执,这还可以成为有得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斑鸠关在笼子里,也可以称之为得道了。况且好恶取舍声色像柴草一样充塞在心头,冠冕服饰,笏板大带这些约束于外。内心有太多的取舍声色,被篱笆阻隔一般不得畅通,外面有绳索重重缠绕,在绳索缠绕中还睁大眼睛,自以为有得,如果这算是得道的话,那么罪犯反绑两臂,以木棍夹住手指,虎豹囚在笼子里,也可以算作自得了。

  【阐释】

  本篇的论述方式有议论、对话和寓言故事,内容庞杂,看似散漫,实则围绕"无为"二字贯穿其间,做到了杂而不乱。

  庄子很会讲故事,故事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比如关于求道,就有一个求道方式的问题。君主应该成为天道的体现者和践行者,做到无为无欲--幽深静寂,神明清澈。大道支配世间万物,却藏得很深很深;神秘莫测,却又处处显示出它的微妙作用和效用,好像可以感受得到。那么,接下来,如何求得这个大道呢,具体的方法是什么呢?对于大道而言,作为人的生命个体,只去求,去索,靠什么呢?庄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讲了一个黄帝丢失玄珠的故事。

  经过一番游历的黄帝回来了。此次外出,黄帝的收获很大,权势上可君临天下,面南称帝,却丢失了一件东西。这个东西想必很珍贵,是珠,且是玄色的,名为"玄珠"。"玄珠"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寓指玄不可测却又极其尊贵的大道。

  为什么会丢失呢?庄子没有直接讲、明白说,只是暗示说黄帝登上昆仑山而"南望"。"南望"二字,一说明黄帝已有君王之位,二说明黄帝有太显摆之嫌。在这样的情境下,玄珠遗失了。

  既然遗失了,就得找回来。于是,黄帝就先后派"知"去找,派"离朱"去找,派"喫诟"去找,但都没有找到。这三个家伙可都是人中之杰,精英,骨干,怎么会找不到这个叫做"玄珠"的东西呢?"知"的寓意是智慧,"离朱"是聪明,"喫诟"是巧辩。人类社会是一个政治威势下的存在,这个存在必然需要有一个最高统治者来发号施令方得以运转--这和天地运行不同。不同之处就是人有人的毛病,比如黄帝还要显示自己是帝王,天地运行背后的主宰者从来不这样,它看似傻乎乎的、笨笨的,不知道躲藏在何处,无名无姓。

  统治者派遣出的有能力的人找不到。这就是一个问题,一个大问题,值得我们去琢磨。

  东西还得找。黄帝于是,或者说没有办法了最后只得派"象罔"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很惊讶,感到很奇怪,他怎么就能找到呢?

  其实,我们也很奇怪,故事的讲述者庄子,为何要让一个叫"象罔"的人找到呢?这其中想必大有深意。"象罔"是谁,意味着什么?"象罔"是无心,无心不是一个通常意义上的人,而是一个去掉了知识闻见、聪明智慧和机巧博辩的纯粹的"人",而这正是庄子哲学中最高境界的人。

  这个故事是开放的,没有结局,庄子讲完了,故事隐含的道理还得继续讨论下去。故事只是庄子哲学的一部分,反复回环方可领悟这其中的每个字、每个人的确切内涵,以及情节走向的意义。

  言短而意长,言尽而意不尽。这是《庄子》这部书的魅力所在。

天 道

  篇名"天道"取自篇首二字。天道,即与人道相对的天体自然的运行规律,它在庄周学派这里有极深刻的政治哲学的意涵。天道,无为而尊崇;与之相应的人道,有为却让人感到困累。

  【原文】

  天道运而无所积[1],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2];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3],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4]。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饶心者[5],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6],平中准[7],大匠取法焉[8]。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9],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10]。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11]。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12]。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13]。无为则俞俞[14],俞俞者忧患不能处[15],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16],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17]。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18];以此进为而抚世[19],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20],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21],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22],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庄子曰:"吾师乎[23]!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戾[24],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25],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26],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27],其死也物化[28],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29]。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30],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31];其鬼不祟[32],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33]。"

  【注释】

  [1]天道:与人道相对的天体自然运行规律。运:动。积:停滞,不通。

  [2]帝道:帝王之道。归:归附。

  [3]六通:东、南、西、北、上、下无不畅通。四辟:春、夏、秋、冬无时不开通。

  [4]昧然:不知不觉。

  [5]饶:通"挠",搅乱,扰乱。

  [6]明烛:清楚地照见。

  [7]平中准:水面平静,合乎水准仪器。

  [8]大匠:高明的木匠。取法:拿过来效法,以之作为测量平面的标准。

  [9]鉴:镜。

  [10]休:息止。

  [11]伦:指自然的规律秩序。

  [12]得:有所得。

  [13]责:各守其职,各尽其责。

  [14]俞俞:从容自得,恬欣的样子。

  [15]不能处:不能入于留处人心。

  [16]南乡:南向,面南背北,登君主天子之位。

  [17]玄圣素王:为天下人敬仰、有帝王之道,但又不处帝王之位之人。

  [18]江海山林之士:所谓的隐士。

  [19]进为:出仕做官,辅佐帝王。抚世:安抚世人,治理百姓。

  [20]静而圣:虚静无为才能成为圣人。

  [21]大本大宗:最具根本性质的和事物的本源。

  [22]均调:均平协调。

  [23]吾师:喻指天道,以天道为师。

  [24]齑:碎成粉末。戾:暴戾。

  [25]长:年长。

  [26]刻雕众形:大道创生各种形体的万物,如同匠人雕刻出各式各样的物形。

  [27]天行:天道自然的运行。

  [28]物化:事物现象之间的转化。

  [29]同波:相合。

  [30]其动也天:运动时像天一样无心无为地运行。

  [31]一心定:专守心的虚静。

  [32]祟:鬼神给人造成的祸害。

  [33]畜:养,有管理统治之意。

  【译文】

  天道的运行不会停滞,故而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的运行是不会停顿的,所以天下都来归服;圣人之道的运行不会停歇,所以海内敬服。明于天道,通于圣人之道,六合四时畅达帝王之德的,任物循性自为,万物暗昧不觉执守虚静自生自长。圣人执守清静,不是因为清静好才这样做的,而是万物不足以搅乱内心才清静的。水清静就可以清楚照见人的胡须眉毛,水的平面符合水准器的要求,大匠师傅就可以取法于此。水清静还能如此明察,何况是人的精神呢!圣人的内心虚静,可当大地的镜子、万物的镜子。虚静、恬淡、寂寞和无为,是天地的本原和道德的极致,因此,帝王圣人都栖心于此。心神休止则虚静空明,虚静空明则能鉴照万物而得到充实,充实包含万物的条理秩序。心境空虚就得清静,清静之后化为运动,运动与天道相合,万物无不自得。清静就是无为,君无为,百官各尽职责。行无为之道就能从容自如,从容自如之人,忧患不留止于心,所以能长寿。虚静、恬淡、寂寞和无为,是万物的本性。明晓这个道理来做君主,便能像尧一样为国君;明晓这个道理来做人臣,便能像舜一样为臣子。以这个道理来处上位,就是帝王天子的常德;以这个道理处下位,就是玄圣素王的正道。以这个道理退隐闲游,江海山林之士都会敬服;以这个道理出仕做官安抚治理百姓,就能建大功、显名声而使天下一统。清虚笃静而为圣人,顺天而动则为帝王,无为而为天下万物尊崇,朴素称美于天下,没有与之相争的。

  明白天地虚静无为的大德,就能把握关键和本源,与天道相合;以之均平协调天下之事,就是与人契合。与人契合的,就是人乐;与天相合的,就是天乐。

  庄子说:"我的宗师呀!我的宗师呀!碎毁万物不算暴戾,恩泽万代不为仁慈,比上古更年长不为寿,覆天载地,雕刻万物的形体而不称为巧妙,这就叫做天乐。所以说:体会天乐的,存在时与天道一同运行,死亡时与万物相融。静时与阴气有同一德行,运动时与阳气同波流散。所以,知晓天乐的,不抱怨天,不非难人,不受外物牵累,不被鬼神责罚。所以说:'动时如天运转,静时如地虚静,一心安定即可统治天下;鬼神不会带来灾祸,精神不会疲劳,心安定而万物顺服。'这就是说,把虚静无为推行于天地之间,畅通在万物中间,这就叫天乐。天乐,是圣人用来畜养天下的。"

  【原文】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1]"

  尧曰:"吾不敖无告[2],不废穷民,苦死者[3],嘉孺子而哀妇人[4]。此吾所以用心已。"

  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5]。"

  尧曰:"然则何如?"

  舜曰:"天德而出宁[6],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7],云行而雨施矣。"

  尧曰:"胶胶扰扰乎[8]!子,天之合也[9];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10]。

  【注释】

  [1]天王:具有天德的帝王。

  [2]敖:同"傲",傲慢。无告:有苦无处诉说的人。

  [3]废:抛弃。苦:哀怜。

  [4]嘉:善,亲善。孺子:小孩。哀:怜悯。

  [5]未大:不算伟大。

  [6]出:呈现。

  [7]经:恒久不变的规则。

  [8]胶胶:纠缠在一起。扰扰:纷乱。

  [9]天之合:与天道顺合。

  [10]天地而已矣:如同天地一样虚静无为就是了。

  【译文】

  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的用心怎样呢?"

  尧说:"我不轻侮求告无门处境悲惨的人,不遗弃贫穷的民,忧悯死者,亲爱孩子又怜悯妇女,这就是我的用心处。"

  舜说:"好是很好,只是还不够宏大。"

  尧说:"那么,应该怎样做呢?"

  舜说:"天运行而地安宁,日月照耀而四时运行,好像昼夜有常、云行雨施一样。"

  尧说:"我真是纷扰多事啊!你与天道自然相合,我只是与人道相合。"

  天地,自古以来是最大的,为黄帝、尧、舜共同赞美的。所以古时治理天下的,还要做什么呢?顺天地的法则,虚静无为就可以了。

  【原文】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1],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2],免而归居[3],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4]。"

  孔子曰:"善。"

  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5]。

  老聃中其说[6],曰:"大谩,愿闻其要[7]。"

  孔子曰:"要在仁义。"

  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8]。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9]?"

  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

  孔子曰:"中心物恺[10],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

  老聃曰:"噫,几乎后言[11]!夫兼爱,不亦迂乎[12]!无私焉,乃私也[13]。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14]?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15]。夫子亦放德而行[16],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17],若击鼓而求亡子焉[18]?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注释】

  [1]书:这里指孔子自己编辑整理的书。

  [2]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徵藏:收藏。

  [3]免而归居:去职归家隐居。

  [4]因:通过。

  [5]翻:演绎,发挥。十二经:指《春秋》。《春秋》记载鲁国春秋时期十二个国君在位期间发生的史事。故可称为十二公经。说:说服。

  [6]中其说:孔子说话的过程中,老子在其间插言。

  [7]大:通"太"。谩:通"漫",冗长,烦琐。

  [8]要:主要。

  [9]又将奚为:还能怎么样,无须怀疑之意。

  [10]中心:心地中正,不偏私。物恺:与外物和乐,不毁害。恺,和悦。

  [11]意:同"噫",叹词。后言:浅近次要之言。

  [12]迂:迂远,迂腐。

  [13]无私、私:讲求无私,其中还包含有私。

  [14]牧:养育。

  [15]立:树立,生长。

  [16]放德:仿效天德,任其自然。放,通"仿"。

  [17]偈偈:用力的样子。

  [18]亡子:丢失孩子。

  【译文】

  孔子想西去把书储藏在周王室,子路出主意说:"我听说周王室里掌管图书的史官老聃,现已辞官在家,先生藏书于周室,可请老聃出面帮助。"

  孔子说:"好吧!"

  孔子前往拜见老聃,老聃不同意,于是孔子演绎经书里的内容,以此说服老聃。

  老聃中途插言说:"太冗长、太烦琐,愿意听听要点。"

  孔子说:"要点在仁义。"

  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

  孔子说:"是的,君子不仁就不能成长,不义就不能生存。仁义,确实是人的本性,这又有什么怀疑的呢?"

  老聃说:"请问,什么是仁义?"

  孔子说:"心正无私,与物和乐而不损毁,兼爱万物而无私心,这就是仁义的实质。"

  老聃说:"噫嘻,危险呀,你后面的话。讲兼爱,不是大迂远了!讲无私,就已经包含了偏私。先生想使天下不失去养育吗?你应该知道,天地原本有恒常之则,日月本来是光明的,星辰早就排列有序,禽兽天生就是群居的,树木本性就是直立生长的。先生循德行而行,顺道去做,这就是最好的了!又何必用力去标举仁义,好像击鼓聚众去寻找亡失的小孩那样急切呢?唉,先生是在扰乱人的天性啊!"

  【原文】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1]:"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2]。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而余蔬,而弃妹者[3],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4],而积敛无崖[5]。"

  老子漠然不应[6]。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7],今吾心正卻矣,何故也?"

  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8]。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9],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10],吾非以服有服[11]。"

  士成绮雁行避影[12],履行遂进[13],而问修身若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14],而目冲然[15],而颡頯然[16],而口阚然[17],而状义然[18],似系马而止也[19],动而持[20],发也机[21],察而审[22],知巧而睹于泰[23],凡以为不信[24],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25]。"

  【注释】

  [1]士成绮:作者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

  [2]百舍:三十里为一舍,百舍即为三千里,形容路途极远。趼:通"茧",茧子。

  [3]鼠壤:老鼠刨洞出来的积土。余蔬:吃剩下的菜蔬。弃妹:抛弃妹妹不肯抚养。

  [4]生熟:生的和熟的食物。

  [5]无崖:无止境。

  [6]漠然:冷淡、不在意的样子。

  [7]刺:讥刺。

  [8]脱:超脱。

  [9]苟:假如。

  [10]恒:恒常不动。

  [11]非以服有服:不是故意做出行为给别人看。

  [12]雁行:像大雁一样斜侧步而行。避影:避开影子,以免脚踏到。这都表示对尊者的礼敬。

  [13]履行:穿鞋子走。

  [14]崖然:犹岸然,庄重的样子。

  [15]冲然:注视的样子。

  [16]颡(sǎng):额。(qiú)然:高亢显露的样子。

  [17]阚(hǎn)然:张大口的样子。

  [18]义(é)然:巍峨高大的样子。

  [19]止:停下来。

  [20]持:拘束。

  [21]机:弩箭上的机关。

  [22]察:明察。审:精审,持守。

  [23]泰:骄傲放肆。

  [24]不信:不信实,真切。

  [25]竟:通"境"。

  【译文】

  士成绮见到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不辞路远艰辛而来,希望见到你,路途很远,脚磨出层层老茧也不停下。现在我看先生,不是圣人。老鼠的洞穴里有剩余的饭蔬,却抛弃妹妹不肯供养,这是不仁!生熟食品都摆在面前,享用不尽,还要屯积聚敛无止境。"

  老子表情冷淡不回应。

  第二天,士成绮再次来相见,说:"上次我曾贬损过你,现在我的这种心境正在退却,这是什么原因呢?"

  老子说:"你把我视作巧智神圣,我自以为早就不是了。以前你称我为牛,我自认为是牛;称我为马,我自认为是马。假如我有其实,别人给予名称又不肯接受,就是再次遭受罪祸。我顺其自然地接受,不是有意去接受给别人看。"

  士成绮在斜后方跟随,避开老子的身影,未脱鞋子就入室仓促走近老子,问道:"怎样修身呢?"

  老子说:"你的仪容庄重严肃,你的眼睛专注直视,你的前额高高仰起,你的口舌夸大,你的身躯巍峨。好似奔马被系缚了,心却奔驰在外,想动而强制压抑,发动迅速像弩箭离机一般,对事物明察而又精审,智巧过人且有骄肆之态,这都不是真实的本性。边境上有这样有意为作之人,名为盗贼。"

  【原文】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1],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2],渊渊乎其不可测也[3]。形德仁义,神之未也[4],非至人孰能定之[5]!夫至人有世[6],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7],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8],极物之真[9],能守其本[10],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11]。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12],至人之心有所定矣[13]。"

  【注释】

  [1]夫子:指老子。不终:没有穷尽。不遗:没有遗漏。

  [2]广广乎:宽广博大的样子。

  [3]渊渊乎:深远的样子。

  [4]形德:指刑罚和功德。

  [5]定:判定,分辨。

  [6]有世:得天下,做天下的君王。

  [7]奋:争抢。棅:通"柄",统治的权力。

  [8]无假:无虚假的纯真本性。

  [9]极:穷尽。真:本性。

  [10]本:天道。

  [11]外:不加干预,不为牵累,不放在心上。遗:遗忘。

  [12]退:黜退。宾:通"摈",抛奔。

  [13]定:安定。

  【译文】

  先生说:"大道,言其大则没有穷尽,言其小则不会有任何遗漏,所以万物之中无不存在着大道。博大空阔啊!无所不包,幽深玄远啊!不可测量。刑罚、功德和仁义,都属精神的末节,不是至人,谁能判定呵!至人治理天下,责任不是很大嘛!然而不能牵累他。天下奋争权柄却不为心动不参与其间,审慎持守真性而不为外利引诱,穷事物的真性,持守本根,所以能无视天地,忘怀万物,精神未曾受困扰。与大道相通,融合道德,退斥仁义,抛弃礼乐,至人的心就安定了。"

  【原文】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1],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2]。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3]。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注释】

  [1]贵:以之为珍贵、尊贵。

  [2]随:从出,附带。

  [3]贵言传书:看重语言,以书册记录传授。

  【译文】

  世人之所以尊贵大道,记载在书上,而书上记载的不过是言语,言语有可贵之处。言语可贵的地方在达意,意有其指向。意的指向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而世人因为珍贵语言传之于书。世人虽珍贵它,我认为它不足珍贵,因为所珍贵的并不真正值得珍贵。因而可以看得见的,是形体与颜色;可以听得到的,是名称与声音。可悲呀!世人以为从形体、颜色、名称和声音就可以获得事物的实情本性。形体、颜色、名称和声音确实不足以得到事物的实情本性,所以,知道的人不言说,言说的并不是知道,而世人又怎能懂得啊!

  【原文】

  桓公读书于堂上[1],轮扁斫轮于堂下[2],释椎凿而上[3],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4]!"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5]。"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研轮,徐则甘而不固[6],疾则苦而不入[7]。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8]。臣不能以喻臣之子[9],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10],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释】

  [1]桓公:齐桓公。

  [2]轮扁:造车轮的工匠,名扁。斫:砍削。

  [3]释:放下。椎、凿:制造车轮的工具。

  [4]糟魄:魄,通"粕"。这里古人留下来的言辞。

  [5]有说:说得过去的理由。

  [6]徐:缓,宽。甘:松动,滑动。

  [7]疾:急,紧。苦:滞涩。

  [8]数:技艺。

  [9]喻:使……明白。

  [10]不可传:不能用语言传授于人,古人之道,只能自己体会。

  【译文】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造车轮,放下椎凿等工具走上堂来,问齐桓公道:"请问,公所读的是什么书?"

  桓公说:"是圣人之言。"

  又问:"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说:"那么,你所读的书不过是古人弃之不用的糟粕罢了!"

  桓公说:"我在读书,造轮匠人怎么可以随便在此议论!能说出理由还可以,说不出就处死。"

  轮扁说:"我从自己做的事来观察的。砍削车轮,宽缓车轮就会松动而不牢固,急紧车轮就会滞涩而装不进去。不缓不紧,手上做的与心里想的相应,这种得心应手的感受,口无法表达出来,但有奥妙的技艺存在其中。我不能讲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继承过去,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斫轮。古时之人和他不能传授的都消失了,那么你所读的,不过就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

  【阐释】

  做人得有境界。

  庄子说,君主你得效法天道,做到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实际的情况是,君主个个都想做大有为之君,躁动不安。当人的欲望与权位结合起来,如果不加引导就会产生破坏性的力量。这是庄子担忧的。

  能当君主的、想当君主的、当得上君主的,人数终归不多。权位的资源毕竟是极为稀缺的。做人的境界问题,还得转向最普通的大众。比如庄子笔下就有很多有极高境界的人,在他们的身上能给予我们的东西又很多。比如得天道的人不讲求什么技巧智谋,因为不需要,在没有机巧的情况下照样能办大事,成大业;得天道的人还不计较是非毁誉,不高傲,往往都很卑下、很低调,没有人间的那些俗气。这些人物形象,人们是从心底里喜欢的。所以,无妨从中汲取点儿精神资源,为自己的品格定一个"高调"。

  境界从哪里来?人们都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顺着这个阶梯往上爬,不就有高境界了吗?这个想法的大方向没有错,但需要注意事物的两面性。阶梯可以爬上去,站得高看得远,但也要注意,爬得高,摔得也疼。对于书籍以及读书的问题要反省深思。要想在书中获得"黄金屋"、"颜如玉",就得清醒些,保持警惕性,否则就变成了小书虫,成为了书呆子。

  庄子就让自己笔下的人物站出来说:"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读到的是糟粕,那精华跑到哪里去了呢?庄子说,精华在书外,在语言之外,落实下来就是言外之意。这个言外之意,不是读出来的,而是经过反复实践逐步品味出来的。轮扁斫轮,砍的不是木头轮子,而是我们糨糊般的脑袋壳子。

  之所以说庄子是哲学家,就是他思考问题独到且深刻,看到了共识缝隙里的"骨头"。鸡蛋里挑骨头。能深入思考问题终归是好事情,能读书也是好事情,但为了读好书,无妨重温以下的字句: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

  跟随哲学家一起思考问题,或许会让我们做人的境界提升得更快些。

  天 运

  篇名"天运",即篇首"天其运乎"一句的省称。天运,即天的运行运转。篇名标示的是天,是天的运转,实则篇中论说的多是帝王之道和圣人之道。相对于与时俱化的天道而言,仁义教条显然就是僵死的陈迹,所以,应当与造物者共运同化,实现无为而治的政治理想。

  【原文】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1]?日月其争于所乎[2]?孰主张是[3]?孰维纲是[4]?孰居无事推而行是[5]?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6]?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7]?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8]?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9],孰嘘吸是[10]?孰居无事而披拂是[11]?敢问何故?

  巫咸祒曰[12]:"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13],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14],治成德备,监照下土[15],天下戴之,此谓上皇[16]。"

  【注释】

  [1]运:运动。处:静止。

  [2]所:各自的处所。

  [3]孰:谁。主张:主宰。

  [4]维纲:维系。

  [5]推:推动。

  [6]意者:或者,推测之意。机:机关。缄:关闭。机缄,有控制之意。

  [7]隆:兴。施:降。

  [8]淫乐:古时把云雨看成天地阴阳交合而成,所以有淫乐之说。劝:助长。

  [9]一东一西:一会儿吹向东,一会儿吹向西,飘忽不定。

  [10]嘘:吹。

  [11]披拂:鼓动,扇动,使风吹出。

  [12]巫咸:神巫,名咸。祒:通"招",招呼。

  [13]五常:五行,金、木、水、火、土。

  [14]九洛:禹治洪水,有神龟出洛水,背上有书,称为洛书。载有九种治理天下的大法,其中涉及六极、五行。

  [15]监:通"临"。监照下上,由上照下。

  [16]上皇:至高无上的君王。

  【译文】

  天在运行运转吗?地在静处吗?日月在争相回到各自的处所吗?谁主宰这些呢?又有谁在维系呢?是谁闲居无事在推动使其运转呢?或者说有机关控制有其不得已才这样的吗?或者是自行运行而不能自行停止吗?云变成雨吗?雨变成云吗?又是谁在兴云降雨?有谁闲居无事为享乐而助长此乐事呢?风从北方吹起,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在上空盘旋环绕,是谁呼吸造成的吗?是谁闲居无事鼓动出的吗?请问这些都是什么缘故?

  巫咸招呼着说:"来吧!我讲给你听。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着它,天下就得到大治,违背它就生灾祸。遵循九种治理天下的大法,治理有成,道德完备,帝王光辉照临天下,受万民拥戴,这叫至上君王。"

  【原文】

  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1]。庄子曰:"虎狼,仁也。"

  曰:"何谓也?"

  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

  曰:"请问至仁。"

  庄子曰:"至仁无亲[2]。"

  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3],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4],北面而不见冥山[5],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6];以爱孝易,以忘亲难[7];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8];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9]。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10],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11]!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12],不足多也[13]。故曰,至贵,国爵并焉[14];至富,国财并焉[15];至愿[16],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17]。"

  【注释】

  [1]商:这里指宋国。周灭殷后,分封殷的后裔到宋,故宋亦称商。太宰:殷周时的官职。荡:太宰之名。

  [2]至仁:至高的仁,仁爱的极致。

  [3]过孝:超过了孝。

  [4]郢(yǐng):地名,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都城。

  [5]冥山:在郢都北面,即今河南信阳。

  [6]敬孝、爱孝:同是孝,但敬体现为外,有形迹;爱则发自内心,信实无妄,两者难易不同。

  [7]由爱而孝,还是有意作为;忘亲而孝,则是真情流露,出自本性。

  [8]使亲忘我:使亲人不挂念我。

  [9]使天下兼忘我:我忘天下,天下人也忘我,物我两忘。

  [10]遗:忘。

  [11]岂直:难道只是。大息:深深的叹息。大,通"太"。

  [12]役:拖累。

  [13]多:称道,赞颂。

  [14]国爵:国君的爵位。并,通"摒",舍弃。

  [15]国财:一国的财富。

  [16]至愿:最高的愿望。

  [17]渝:通"逾",超过。

  【译文】

  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请教仁的问题。庄子说:"虎狼有仁心。"

  问道:"为什么这样说呢?"

  庄子说:"虎狼父子的相互亲爱,为什么不是仁呢?"

  又问:"请问什么是至高之仁?"

  庄子说:"至高之仁没有亲爱。"

  太宰说:"荡听说,没有亲就不爱,不爱就不会孝。说至高之仁是不孝,可以吗?"

  庄子说:"不是的,至仁是高尚的,孝本来不足以说明它。这并非以孝为过,而是说孝不足以尽至仁之义。往南去到郢都,向北就看不见冥山,这是什么原因呢?距离太远。所以说以敬行孝容易,做到爱而孝就难;做到爱而孝容易,但做到忘亲就难;做到忘亲容易,但做到为亲所忘就难;做到为亲所忘容易,但能兼忘天下难;做到兼忘天下容易,但使天下忘我难。忘掉尧舜之德而不去效法推行,恩泽施及万代,而天下不知晓,难道忧心叹息去赞颂孝啊!至于孝悌仁义,忠信贞谦八种美德,是人们勉力从事而役使人性的,不值得称道。因此说,至为尊贵的,是舍弃国家赐的官爵;最富有的,是一国之财弃之不顾;最完美的愿望,是舍弃一切名誉。因此大道是恒久不变的。"

  【原文】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1]:"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2],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3],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4]。"

  帝曰:"汝殆其然哉[5]!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6],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7]。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8];一盛一衰,文武伦经[9];一清一浊[10],阴阳调和,流光其声[11];蛰虫始作[12],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13];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14]。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15];涂隙守神,以物为量[16]。其声挥绰[17],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18]。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19]。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20],倚于槁梧而吟[21]。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22],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23]。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24]。故若混逐丛生[25],林乐而无形[26],布挥而不曳[27],幽昏而无声[28]。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29]。世疑之,稽于圣人[30]。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31]。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32],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33]。故有焱氏为之颂曰[34]:'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35]。'汝欲听之而无接焉[36],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37];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38];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39]。"

  【注释】

  [1]北门成:复姓北门,名成,黄帝的臣子。

  [2]张:开设,演奏。咸池:古乐曲名,传说为黄帝所作。洞庭:洞达之所。

  [3]怠:懈怠,心情松弛。

  [4]卒:终。惑:心神不定。荡荡:恍恍惚惚。默默:昏昏暗暗,不可言。

  [5]殆其然哉:恐怕就这样吧。

  [6]征:印证,验证。

  [7]大清:天道。大,通"太"。

  [8]四时:春、夏、秋、冬四季。迭起:更迭继起。循:顺。

  [9]盛衰:强弱。伦经:有条理。

  [10]清:天。浊:地。

  [11]光:通"广"。

  [12]作:动。

  [13]偾:跌倒。

  [14]烛:照。

  [15]阬:通"坑",坑洼地。

  [16]涂:塞。守:停留。量:容纳。

  [17]挥绰:悠扬之意。

  [18]幽:阴暗的角落。纪:轨道。

  [19]穷:尽头。无止:没有止境。

  [20]四虚之道:四方渺茫空虚的道路。

  [21]槁梧:枯槁的梧桐树。

  [22]吾:这里指北门成。

  [23]委蛇:宽闲徘徊。

  [24]调:调和。自然之命:天道运行的规律。

  [25]丛生:丛聚并生,像草木一样。

  [26]林乐:群乐。

  [27]布挥:张扬。不曳:不黏滞。

  [28]幽昏:声音暗淡。

  [29]常声:故常之声。

  [30]稽:验,求问。

  [31]遂:顺。命:自然之命。

  [32]张:动。五官皆备:五种器官耳、目、鼻、口、心都具备。

  [33]无言而心说:无须用语言说明而内心喜悦。

  [34]有焱氏:有炎氏,指神农氏。

  [35]苞裹六极:囊括了上、下和四方,包容了整个宇宙。

  [36]无接:无法接触,无法捉摸。

  [37]祟:像鬼神出没一样惊人。

  [38]遁:逃匿。这里指精神。

  [39]而:你,这里指北门成。与之俱:与天道浑然一体。

  【译文】

  北门成问黄帝说:"你在广漠的旷野上设奏咸池乐章,我最开始听到时感到惊惧,再听时心情松弛,最后听时感到迷惑,恍惚暗昧中不由自主泯灭物我。"

  黄帝说:"你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用人间的形制去演奏,用天道来印证,以礼义来演进,以太初元气为根源。最完善的音乐,先与人事相应合,还顺乎天理,循五德运行,与天道自然相应,然后调和四时,和顺天地万物。四时相继更迭而起,万物顺之而生;音乐节奏忽强忽弱,乐声有小有大,分合有序,忽高忽低,阴声与阳声调和,乐声流动而明快;冬眠蛰伏之虫刚开始活动,就用雷声和闪电惊醒它们;终止时没有结尾,开始时没有源头;声音忽而消逝忽而兴起,忽起忽伏,变化无穷不可期待,所以你听到了会惊惧。

  "我又用阴阳的调和之声演奏,用日月的光辉来照耀;声调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中有条理,又不拘守陈旧之调;声音充满山谷坑洞,能堵塞耳目约制情欲,使人静守精神。乐声悠扬悦耳,节奏高亢明亮。因而鬼神归于暗昧之所,日月星辰依轨道运行。我演奏到停止处,回声却流动无穷。想思虑而不能知晓,想观看却看不见,想追赶而赶不上;茫茫然置身于空虚无垠的大道,倚靠枯干的梧树吟叹。目力在想看时穷竭了,心力在追逐时穷尽了,我已经赶不上了,那就算了吧!形体空虚,从容徘徊于乐曲中。你已经婉转徘徊在乐曲声中,所以心情会觉得松弛。

  "我又用无怠之声演奏,用自然的节律来调和,因此音乐浑然相逐,丛杂并生,相与群乐而浑然一体;声音散播振扬,不受牵制而不留滞延绵不绝,消失在幽暗中而不可闻。声音无固定方所,而居止在暗昧难窥之境;或称为生,或称为死;或称为结果,或称为开花;乐曲在演进流动,变换不同的音调节律。世人对此有疑惑,可查问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通达万物之情且顺任自然之理的人。天机不动而五官全部齐备,这就叫天乐,不用言语来表达内心的愉悦。所以,神农氏歌颂它说:'耳听不到声音,眼看不见形迹,充满天地之间,包藏六极。'你想要听又无法用耳朵听得到,故而失去自我感到迷惑。

  "这种音乐,开始让人感到惊惧,惊惧就以为是祸患;我接着让人心情松弛,松弛故而惊惧之情逃匿,最终迷失自我,迷失故而混沌愚昧;混沌愚昧就与大道合一,于是可与大道会通融合了。"

  【原文】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3]:"以夫子之行为奚如?[3]"

  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3]!"

  颜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4],盛以箧衍[5],巾以文绣[6],尸祝齐戒以将之[7]。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8]。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9],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10]。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11],削迹于卫[12],穷于商周[13],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14]?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15]。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16],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17],应物而不穷者也。

  "且子独不见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18]。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桔柚邪[19]!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20]。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21],彼必啮挽裂[22],尽去而后慊[23]。观古今之异,犹猿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24],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25],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其妻子而去走[26]。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注释】

  [1]师金:鲁国太师,名金。

  [2]奚如:何如。

  [3]穷:穷困,不通达。

  [4]刍(chú)狗:用茅草扎成的狗,用作祭物。陈:陈设。

  [5]盛:装。箧(qiè):竹箱。衍:通"箪",圆形的竹箱。

  [6]文绣:绣有文饰的盖巾。

  [7]齐:通"斋"。将:送。

  [8]苏者:打草的人。爨(cuàn):烧火做饭。

  [9]寝卧:就寝睡觉。

  [10]数:多次,屡次。眯:梦魇,梦中为鬼物惊扰。

  [11]伐树于宋:孔子周游列国,途经宋国,在大树下与众弟子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欲杀孔子,孔子逃去,桓魋连带着把那棵大树也砍倒了。

  [12]削迹:绝迹,再也不去。孔子到卫国做官,后怕人谋害于他,就辗转去陈国。经过匡地时,被包围五天,曾被警告不许再来卫国。

  [13]商:这里指宋。周:这里指东周。

  [14]陈蔡:春秋时期的小国。邻:近。孔子与弟子们行至陈、蔡之间,适逢吴楚争战,陈蔡受

影响,形势混乱。孔子一行人被乱兵包围七日,粮尽炊断,随行之人饿得立不起来,几乎要饿死。

  [15]没世:终生。寻常:八尺为寻,二寻为常。

  [16]行周于鲁:把周朝的政治制度行于鲁国。

  [17]无方:没有固定的方向。传:传车,驿车。

  [18]矜:尚,珍重。

  [19]柤(zhā):通"楂",山楂,果实之味酸。

  [20]可于口:合乎人的口味。

  [21]猿狙:猴子。

  [22]龁啮(hé niè):用牙齿咬。挽裂:用手撕碎扯破。

  [23]慊(qiè):满意。

  [24]西施:春秋时期越国的美女。病心:心口痛。矉:通"颦",痛苦地皱眉。里:邻里。

  [25]捧心:抚按胸口。

  [26]挈(qiè):携带。

  【译文】

  孔子西去卫国游历,颜渊问师金说:"您认为先生此行会怎么样呢?"

  师金说:"可惜呀!你的先生将困顿不通!"

  颜渊说:"为什么呢?"

  师金说:"刍狗在未陈列之前,用竹箱装起来,用绣巾覆盖,尸祝斋戒后迎送上祭坛。等到献祭后被丢弃,路人践踏它的头与脊背,打柴人捡了去当柴烧而已。如果有人又把它取回来,用竹箱装起,用绣巾覆盖,漫游居处还要睡在它的下首,即使不做噩梦,也一定屡为困扰。现在你的先生,也取来先王陈列过的刍狗,聚集弟子,漫游居处睡在它的下首。所以在宋国受到伐树之辱,在卫国被拒绝入境,在宋国与东周都遭到困窘,这些不是噩梦吗?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天不得烧火做饭,已近死亡,这不就是梦魇吗?

  "水上通行莫如舟船,陆上通行莫如车子。以为舟船通行于水上,就要求在陆上推它走,则一辈子也行走不了多远。古今的差别不就如同水上和陆上吗?周和鲁的治道不同,不就像舟船和车子吗?今天希求推行周的制度到鲁国,就如同推舟行于陆上啊!劳而无功,自身必有灾祸。他还不晓得传车没有固定方向,无穷地应接一切,与外界相应和。

  "你没见过用桔槔汲水吗?手去拉它就落下来,松开手就仰起去。桔槔由人牵引,不是牵引人的,一起一落都不得罪人。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贵其相同,而贵其能使天下得到治理。因而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好比是山楂、梨、桔和柚等水果,味道不同而都合口味。

  "可见礼义法度顺应时代的要求而不断变化。现在如果让猴子穿上周公时的服饰,它一定会咬破撕碎,完全脱去才满足。古今之不同,就好比猿猴与周公之相异一样。西施有心口痛的病,常在邻里前皱眉头,邻里的一位丑女看了觉得很美,回去模仿西施,双手抚胸口皱起眉头。邻里的富人见了,紧闭屋门不肯出来;穷人见了,带着妻子儿女跑开。她只知皱眉很美,却不知皱眉为什么美。可惜呀,你的老师将遭受困窘啊!"

  【原文】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1]。

  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

  孔子曰:"未得也。"

  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2]?"

  曰:"吾求之于度数[3],五年而未得也。"

  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

  曰:"吾求之于阴阳[4],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5],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6],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也[7],中无主而不止[8],外无正而不行[9]。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10];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11]。名,公器也,不可多取[12]。仁义,先王之蘧庐也[13],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14]。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15],托宿于义[16],以游逍遥之虚[17],食于苟简之田[18],立于不贷之圃[19]。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20];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21]。

  "以富为是者[22],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23],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24],而一无所鉴[25],以窥其所不休者[26],是天之戮民也[27]。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28],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29]。故曰:'正者,正也[30]。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耳矣[31]。'"

  【注释】

  [1]之:往。沛:地名,今江苏沛县。

  [2]恶:何。

  [3]度数:制度名数。

  [4]阴阳:关于阴阳变化的理论学说。

  [5]献:献给。

  [6]进:奉送之意。

  [7]佗:他。

  [8]主:主见。止:留。

  [9]正:印证,肯定。

  [10]不出:不拿出来宣扬。

  [11]隐:藏。

  [12]名:名称,这里指名誉、声誉。公器:声誉是大家都争着要的东西,所以称之为公器。

  [13]蘧(qú)庐:用茅草搭成的茅舍,只能暂留,不宜久住。

  [14]觏:见。多责:招致众多的责备。

  [15]假道:借路。

  [16]托宿:寄住。暂且利用一下,以期达到更高的目标。

  [17]虚:通"墟",境界。

  [18]荀简之田:略加耕种即可获取收成的田地。

  [19]不贷:不借物给他人,不损己以利他人,自满自足。

  [20]易养:不用精耕细作,就很容易养活自己。

  [21]采真:神采纯真。

  [22]是:善。

  [23]亲权:热衷于权力。

  [24]栗:恐惧。舍:丧失掉。

  [25]鉴:察觉。

  [26]不休:不止。

  [27]天,这里有自然天然之意。戮:杀。为名利权势争夺不止,受到无穷的摧折,这违背自然本性,无异于自杀,但又非外加的刑杀,故称之为天之戮民。

  [28]取:拿取。与:施与。谏:劝止。教:教诲。

  [29]大变:自然天道的变化。湮(yān):滞塞。

  [30]正:治理。

  [31]天门:天道之门。不开:有不欢迎、不接纳之意。

  【译文】

  孔子五十一岁还没有得道,往南到沛地去见老聃。

  老聃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已经得大道了吗?"

  孔子说:"还未得道。"

  老子说:"你从何处求道呢?"

  回答说:"从制度名数中找寻,五年了还未求得。"

  老子说:"还从何处去找寻呢?"

  回答说:"我在阴阳的变化中求道,十二年了还没有求得。"

  老子说:"是的。假使道可以献给人,人就没有不献给国君的;假使道可以奉送,人没有不奉送给父母的;假使道可以告诉给人,人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使道可以传授给人,人没有不传授给子孙的。然而这事是不可能的,没有其他原因,心没有接受大道的真意,道就不停留下来;向外得不到肯定印证,就不能推行。由内心发出,不为外承受时,圣人就不拿出来宣示;由外进入,而与内心不合时,圣人就不纳存。名,是天下公用之物,不可以多索取。仁义,先王的暂住之所,只可停留一宿而不可以久居。仁义昭示于天下,就会招致众多责难。

  "古时的至人,借道路于仁,寄宿于义,以遨游于自由自在的逍遥之境,生活在简略耕作即有收成的田间,立身于不损己益人的园圃之上。这样就能逍遥自在,就能无为;简略就容易养活;不损己益人,就不耗费什么。古时称之为'采真之游'。

  "以财富为追求的,不肯让出俸禄;以荣耀显著为追求的,不肯让出名誉;贪恋权势的,不会把权位让人。操纵权力胆战心惊,丧失权力就悲伤不已,心中对上述危害都不能引为鉴戒,为夺所求不肯休止,这就是在接受自然的诛杀。怨恨、慈恩、索夺、赐给、谏止、教诲、得生、处死,这些都是规正人的工具,只有能遵循自然天道变化而无所滞碍的人,才能正确使用。所以说:'己正方能正人正物。若内心不这样认为的,心灵就不会通畅。'"

  【原文】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1],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2],则通昔不寐矣[3]。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4],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5],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6]。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7]?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8]。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9];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10]。泉涸[11],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12],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13]?"

  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14]。龙,合而成体[15],散而成章[16],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17],予又何规老聃哉?"

  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18]?赐亦可得而观乎[19]?"遂以孔子声见老聃[20]。

  老聃方将倨堂而应[21],微曰[22]:"予年运而往矣[23],子将何以戒我乎[24]?"

  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25]。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

  老聃曰:"小子少进[26],子何以谓不同?"

  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27],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28],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29]。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30],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31],则人始有夭矣[32]。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33],杀盗非杀人[34],自为种而天下耳[35]。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36],而今乎妇女[37],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38],下睽山川之精[39],中堕四时之施[40]。其知憯于蛎虿之尾[41],鲜规之兽[42],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

  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注释】

  [1]播:播扬。糠:谷物的皮屑。眯(mǐ)目:细小之物入眼,难以视物。

  [2]虻(méng):牛虻,生于野草丛中,雄的吸食植物汁液,雌的刺吸人畜的血液。噆:叮,咬。

  [3]昔:同"夕",夜。

  [4]憯然:毒害。憯,通"惨"。愤:通"愦",乱。

  [5]吾子:谈话时对对方的亲切称呼,您。朴:本来状态,自然天性。

  [6]放:通"仿",仿效。总德:执守天德。

  [7]杰然:用力的样子。建鼓:大鼓。

  [8]鹄:鹤。黔(qián):黑色,这里是染黑之意。

  [9]辩:通"辨",分别。

  [10]广:扩大。

  [11]涸:干涸。

  [12]呴(xū):吐气。濡:沾湿。

  [13]规:规劝,教诲。

  [14]乃今:现在才。

  [15]合而成体:这是说龙有多种动物的特征。

  [16]章:绚丽的花纹,龙飞腾之时,鳞甲闪闪发光形成文彩。

  [17]嗋(xié):合拢。

  [18]如天地:像天地一样变幻莫测。

  [19]赐:子贡姓端木,名赐。

  [20]以孔子声:凭借孔子的名声。

  [21]倨:同"踞",伸开腿坐着。

  [22]微:轻轻地。

  [23]年运而往:年岁已高。往,老迈之意。

  [24]戒:教。

  [25]系:连。

  [26]小子:老年人对年轻晚辈的称呼,这里指子贡。少进:稍稍往前来。

  [27]禹用力:禹带领民众治水,很用心力。汤用兵:商汤战胜夏桀而有天下,凭借的是武力。

  [28]一:淳朴专一,无分别。

  [29]亲:爱亲人。杀其杀:按亲疏远近的不同区分等级。

  [30]竞:争。

  [31]孩:婴儿的笑声。

  [32]夭:夭亡。

  [33]变:机变。顺:合理。

  [34]杀盗非杀人:杀了盗贼不算杀人。

  [35]种:同伙。

  [36]伦:伦理。

  [37]妇女:以女为妇。

  [38]悖:乱。

  [39]睽(kuí):违背,损害。

  [40]堕:毁坏。

  [41]蛎虿(lì chài):尾部有毒刺的虫。

  [42]鲜规之兽:指未经驯化的尚存野性的猛兽。

  【译文】

  孔子见老聃便讲说仁义。老子说:"播扬米糠眯了眼,天地四方看起来都是颠倒的;蚊虫叮咬皮肤,通宵会不能入眠。仁义毒害使人心昏聩,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要使天下不丧失本性,自己像风一样顺化而行,执德而立,又何必用力宣扬仁义,背负大鼓敲打寻找丢失的孩子呢!白天鹅不用天天洗而羽毛洁白,乌鸦不必天天染色而羽毛漆黑。黑与白作为物之本性,不用分别美丑;名誉壮美,不会使自性增加扩充什么。泉水干涸,鱼儿一起困在陆地上,相互吐气沾湿,用口沫相湿润,倒不如在江湖中彼此遗忘。"

  孔子见了老聃回来,三天不讲话,弟子问道:"先生去见老聃,什么规劝呢?"

  孔子说:"我如今在老子那里见到龙了。龙,合众体而成,散舒鳞甲形成耀目文彩,腾云驾雾,遨游于阴阳二气。见了他,我口张开而合不拢,我又能用什么去规劝老聃呢!"

  子贡说:"既然如此,人本来居处静地如尸而精神游动如龙,渊静不语却蕴有惊雷般巨响,动如天地变幻莫测吗?我也可以亲眼去见见吗?"于是以孔子的名声去见老聃。

  老聃伸腿坐在堂上,微声回应说:"我年岁大了,对我有何指教吗?"

  子贡回答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固有不同,但联系起他们的是崇高的名声。只有先生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

  老聃说:"小伙子稍往前来,为什么说治道不同呢?"

  子贡回答说,"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禹用辛劳而汤用武力,周文王顺从商纣不敢违逆,周武王违抗商纣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不同。"

  老聃说:"小伙子稍靠近些,我讲一下三皇五帝治天下的情况: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淳朴无分别,有父母死而不哭泣的,别人并不非难。尧治理天下,使民亲近亲人,有特别亲爱父母而对他人的亲爱程度消减的,别人对此并不非议。舜治理天下,使民心多争,孕妇十月生下孩子,孩子五个月就会讲话,不等会笑就开始分辨人与物,人开始有夭折的。禹治理天下,使民心多变,人有诈伪之心,以武力为顺理,杀死盗贼不叫做杀人,自为派别以别于天下之人,天下受到惊恐,儒墨两家相应而起。初创时还有伦理,而今却以女为妇,还有什么可称道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是治天下,其实祸乱天下没有比之更剧烈的。三皇的心智,上乱日月之光辉,下违山川之精华,中毁四时之运行。他们的心智比蝎子尾巴、未经驯化的猛兽还要惨毒,人们没得安定性命,却自以为圣人,不是很可耻吗?他们太无耻了!"

  子贡听后惊恐地站在那里。

  【原文】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1],以奸者七十二君[2],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3],一君无所钩用[4],甚矣夫!人之难说也[5],道之难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6]!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之相视[7],眸子不运而风化[8];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9]。类自为雌雄[10],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11],无自而可。"

  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12],鱼傅沫[13],细要者化[14],有弟而兄啼[15]。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16]!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17]!"

  【注释】

  [1]孰:通"熟"。故:要义。

  [2]奸:假借为干,干谒。七十二君:泛言孔子干谒的诸侯很多。

  [3]周、召:周公旦和召公奭,皆为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因辅佐周武王、成王而有功业。迹:事迹,功业。

  [4]钩:取意。

  [5]说:说服。

  [6]所以迹:治绩功业背后的主因。

  [7]白(yì):一种水鸟。

  [8]眸子:瞳孔。运:动。风化:雌雄相互注视,相感而成孕。风,交配。化,孕育。

  [9]上风:与下风相对,指风向的上方。

  [10]类:同类。

  [11]焉:此,这里代指道。

  [12]乌:乌鸦。鹊,喜鹊。孺:孵化而生子。

  [13]傅沫:鱼以口沫相交而受孕。

  [14]要:同"腰"。细腰,即细腰蜂。

  [15]有弟而兄啼:有了弟弟,哥哥怕失去父母的宠爱而啼哭。

  [16]与化:随时随物相应的变化。

  [17]得:有所领悟。

  【译文】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久了,熟知其中的要义,以此求见七十二位君主,讲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业绩,但没有被任何一位君主取用。太难了!不知是这些人难于说服呢,还是大道难于阐明?"

  老子说:"幸好啊!你没有碰到治世的君主!六经,先王留下的陈迹,哪是治绩背后的大道呢!现在你所说的,如同足迹。足迹,是鞋子踩出来的,而足迹岂能当鞋子呢!一对雌雄白相互对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视而受孕生育。虫,雄的在上风口鸣叫,雌的在下风口应和,于是受孕化育。同类生物的雌雄可相互感应,能受孕生子。本性不可改变,天命流行不可变动,时间流动不能止息,大道不可滞塞。假如能获得大道,无往而不通畅;失去大道,则无路可通无论如何都不可行。"

  孔子三个月没有出门,再次去见老聃说:"丘获得道了。乌鸦喜鹊孵卵生子,鱼吐出口沫受孕,细腰蜂化育青虫为己子,弟弟生下来,哥哥为失宠爱而哭泣。太久了,我没有和造化为友,随时随物相应的变化。不随事物变化而相应变化,怎么能去化人呢!"

  老子说:"可以了,孔丘领悟大道了。"

  【阐释】

  昊天不语,但人世间的为治之道都必须效法无时无刻不在运转运行着的天道。天道无所偏私,无所私爱,木木的、愣愣的、傻傻的,不像人一样,精灵古怪地创造出很多很多的概念、理论和学说。庄子说这些都忘了吧!尤其是离我们最近的,像什么孝、爱、亲……

  但有的思想家不这样认为,比如奥古斯丁就说:"我的天主,记忆的力量真伟大,它的深邃,它的千变万化,真使人望而生畏;但这就是我的心灵,就是我自己,我的天主,我究竟是什么?我的本性究竟是怎样的?真是一个变化多端、形形色色、浩无涯际的生命!"一个"忘"字让多少人为之纠结不已,比如门钥匙不见了,不知放到哪里去了,麻烦一下子来了,于是就懊恼。

  在哲学思想表述的过程中,说忘,其实还是想让你记住一些东西。庄子说忘亲、忘我、忘天下,最终让天下忘我。其实就是让我们记住:物我两忘才能合乎自然天道。正如庄子在开篇一再追问的:"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这就是天地万物的大化流行,自然无为。

  忘掉一切,就是为了体悟到天地运行的真义,以之通行运用到人情世故当中。

  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在我要写下我的思想之际,它往往消失了;但这使我记得我的薄弱:我常常遗忘。这正如我遗忘的那些思想一样能够教育我;因我所努力要知道的只是我的无有。"这是多么深沉的感喟,正视自己弱点"遗忘",而又在遗忘那里找到了更深沉的释然--人的脆弱和渺小。因为,在帕斯卡尔看来:"人不过是芦苇,自然界最为薄弱的东西;然而他是会思想的芦苇……我们一切的尊严在于思想"。透过恼人的遗忘,帕斯卡尔感受到了"无有",人是脆弱的芦苇,但没关系,我们会思考,这是我们尊严的所在。

  那就跟着庄子去思考,体会到人的"无有",体认天地运行背后的天道,知晓人的本质是什么,让脆弱的人获得尊严。

秋 水

秋水,秋天的河水。取篇首二字为题。此篇的中心论题是是非大小和价值判断的相对性以及贵贱荣辱的无常,引导人去伪还真,顺物自化,返归无为。

  【原文】

  秋水时至[1],百川灌河[2];泾流之大[3],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4]。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5],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6]。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7],望洋向若而叹曰[8]:"野语有之曰[9],'闻道百[10],以为莫己若'者[11],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12],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13],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14],拘于虚也[15];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16];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17]。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18]。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19];尾闾泄之[20],不知何时已而不虚[21];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22],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23],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24]?计中国之在海内[25],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26]?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27];人卒九州[28],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29];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30]?五帝之所连[31],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32],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33],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34]?"

  【注释】

  [1]时至:及时来到。

  [2]百川:许多河流。灌:注入。河:指黄河。

  [3]泾流:水流。

  [4]涘:河岸。渚:水中的小块陆地。崖:岸。不辩牛马:辩同"辨",河面宽阔,分不清对岸的牛和马。

  [5]于是焉:于是乎。

  [6]尽在己:全在自己这里。

  [7]旋:转变。

  [8]望洋:远视眼神迷茫的样子。若:海神,即下文中的北海若。

  [9]野语:俗语。

  [10]闻道百:懂得许多道理。

  [11]莫己若:莫若己,没人比得上自己之意。

  [12]少:贬损。轻:轻视。

  [13]子:你。殆:危险。

  [14]语于海:谈及大海。

  [15]拘:局限。虚:通"墟",这里指居所。

  [16]笃于时:受时间限定。

  [17]曲士:乡曲之士,乡下的书生,有孤陋寡闻之意。束:束缚。

  [18]大理:大道。

  [19]盈:满。

  [20]尾闾:大海的排水处。

  [21]已:止。虚:水尽。

  [22]自多:自夸。

  [23]比形:具形。

  [24]礨(léi):石块。礨空,石块的小孔穴,蚂蚁洞。

  [25]海内:四海之内。

  [26]稊:草名,形似稗,结出的果实如小米。稊米,喻其小。大仓:大谷仓。

  [27]号:称号。处一:占万物中之一。

  [28]卒:借为萃,聚集之意。九州:天下。

  [29]所生:所生长的地方。通:通行。

  [30]豪末:毫末,比喻微不足道。

  [31]连:连续,继承。

  [32]仁人:以救世为己任的贤能。任士:有能力的贤人。

  [33]辞之:谢绝当孤竹之君。

  [34]以为博:以此来显示知识和学问上的渊博。向:从前。自多于水:以水量自夸。

  【译文】

  秋天,河水依照时令上涨,众多河流汇注到黄河里去,河面宽阔,两岸和水中沙洲之间,望过去连牛马都不能分辨。于是河神欣然自喜,以为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聚集在自己这里。河神顺水流向东而去,来到北海边,向东瞭望,看不见水的尽头。于是河神才改变之前扬扬自得的脸色,望海洋对海神慨叹说:"俗语说,'听了许多道理,总认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这说的就是我了。而且我曾听说有人轻视孔丘的见解、鄙视伯夷的义行,开始我不相信;如今我眼见你这样的浩渺博大、无边无际,我要不是来到你这里,真就危险了,我必定永远被得道之人耻笑。"

  海神说:"对井底之蛙不能跟它谈论大海,这是因为受空间地域的限制;对夏天的虫子不能跟它谈论冰冻之事,这是因为受到时间的局限;对乡曲之士,不能跟他谈论大道,这是因为受到礼教的束缚。如今你从河边出来,看到了大海,知道自己的鄙陋,这样可以与你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所有的河流都归于大海,不知何时才会停歇,但大海却从不会满溢;海水从尾闾泄漏出去,不知何时才会停止,但海水并不曾减少;无论春天还是秋天都没有变化,无论水涝还是干旱成灾都没有感觉。容量超过江河的水流,不能用数量来计算。可我从不曾因此自满,自认为从天地那里禀受形体,从阴阳那里承接元气,存在于天地之间,好像小石子、小木屑在大山之中,以为自身实在是渺小,又怎么会自满自负呢?算一下,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就像小的石间孔隙在于大泽中吗?想一下,中原大地在四海之内,不就像小米在大谷仓里吗?称述事物之多的数字叫万,人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众人聚集在九州,粮食在这里生长,舟车在这里通行,而个人只是众人中的一分子;一个人和万物比起来,不就是一根毫毛在马身上吗?五帝承续的,三王争夺的,仁人忧虑的,贤才操劳的,不过如此而已--只是毫末一样的天下!伯夷辞之以博取名声,孔丘论之而显示渊博,他们这样的自负自傲,不就像你刚才在河水上涨时的洋洋自得吗?"

  【原文】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1],时无止[2],分无常,终始无故[3]。是故大知观于远近[4],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5],故遥而不闷[6],掇而不跂[7],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8],故生而不说[9],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10],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11]?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注释】

  [1]量:事物的容积。

  [2]分:分际,界限。物与物之间的界限分别会随着时间、空间的变化而变化,故称之为无常。

  [3]无故:无固,没有定性。

  [4]观于远近:关照到远和近。

  [5]今故:即今古。

  [6]不闷:不厌倦。

  [7]掇:拾取。跂:企及。

  [8]坦途:大道。

  [9]说:通"悦"。

  [10]至小:微不足道的人生和知识是有限的。至大之域:这里指未知之事。

  [11]倪:标准,尺度。

  【译文】

  河神说:"那么我把天地看做最大,把毫毛之末看做最小,可以吗?"

  海神回答:"不可以。事物的容积不可穷尽,时间没有止境,物与物之间的界限没有不变的,事物的终结和起始也没有不变的。所以具有大智慧的人观察事物的远和近都能关照到,因而小的却不看做就是小,大的并不看做就是大,这是因为事物的容积是不可穷尽的;证验明察古往今来的变化,寿命很长却不感到厌倦,对拾取就可得的生命却无所祈望,这是因为时间的推移没有止境;看清事物都有盈有亏,这样有所得就不欢喜,有所失不悔恨忧愁,这是因为得和失之间并没有差异;明白生和死之间犹如一条平坦大道,这样生在世间不会感到欢喜,死去了不觉祸患加身,这是因为生和死不会一成不变。

  "计算一下人所懂得的知识,远不如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多;所生存的时间,远不如他不存在的时间长;拿极有限的生命和智慧去探究没有穷尽的境域,内心就会迷乱而不能有所得!由此看来,怎么知道毫末是最细小的限度呢?又怎么知道天地是最大的领域呢?"

  【原文】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1],至大不可围[2]。'是信情乎[3]?"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4]。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5]。此势之有也[6]。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7];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8];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致意者[9],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10],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11];动不为利,不贱门隶[12];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13],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14];为在从众[15],不贱佞谄[16],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17],戮耻不足以为辱[18];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19],至德不得[20],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21]。"

  【注释】

  [1]精:精细,细小。

  [2]不可围:不能用范围加以限定。

  [3]信:实。

  [4]不尽:看不见尽头。不明:不明晰,清晰。

  [5]垺:通"郛",本意为外围大城,这里喻指宽阔的领域。异便:分别。便,通"辨"。

  [7]期:待,依赖。

  [8]分:划分,区分。

  [9]致意:意识到。

  [10]大人:得道之人。

  [11]多:赞美。

  [12]门隶:家奴。

  [13]食乎力:自食其力。

  [14]辟异:标新立异。辟,通"僻"。

  [15]从众:这里有从俗之意。

  [16]佞谄:奉承谄媚。

  [17]劝:勉励。

  [18]戮耻:刑戮和耻辱。

  [19]不闻:不追求名声。

  [20]不得:不求有所得。

  [21]约分:缩小或取消分别。

  【译文】

  河神说:"世上的论者总说:'最细小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广大的东西没有范围限定。'这话真实可信吗?"

  海神说:"从小的角度看大的事物不可能全面,从大的角度看小的东西不可能分明。精,是小中之小;郛,是大中之大;大小有不同,各有各的合宜之处。这就是事物固有的情势。所谓的精细与粗大,仅限于有形的东西;至于没有形体的东西,就不能用计算数量的方式来加以区分;不可限定范围的东西,不能以数量精确计算的。可以用言语来谈论的东西,是事物中粗浅的表象;可以用心意来感觉的东西,是事物中精细的实质。言语不能谈论的,心意不能感知的,就不限于精细粗大了。所以得道之人的行为,不做伤害人的事,也不赞许给人以仁慈和恩惠;做什么都不为私利,不轻视守门差役。无论什么财物都不争夺,也不推重谦和与辞让;做事不借助他人之力,也不许可自食其力,也不鄙夷贪婪与污秽的行为;行为与世俗不同,但不主张怪异乖僻之行;行为追随世俗大众,也不低看奉承谄媚;高官厚禄不作劝勉之用,刑戮和侮辱也不看做羞耻;知道是与非的界线不好划分,也懂得细小和巨大无法清晰界定。听人说:'体察大道之人不求闻名于世,至德之人不计较得失,得道之人能忘却自己。'这是取消事物之间区别的境界。"

  【原文】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1],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大小?[2]"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3],物无贵贱[3]。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4]。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5]。以差观之[6],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下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7],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8]。以功观之[9],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10]。以趣观之[11],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12],则趣操睹矣[13]。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14];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15]。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16]。梁丽可以冲城[17],而不可以窒穴[18],言殊器也[19]。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20],捕鼠不如狸狌[21],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22],察毫末,昼出嗔目而不见丘山[23],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24]!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25]。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26],非愚则诬也[27]!帝王殊禅,三代殊继[28]。差其时[29],逆其俗者,谓之篡夫[30];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31]。默默乎河伯[32]!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33]。"

  【注释】

  [1]若:此,这个。

  [2]恶至:如何。倪:区分。

  [3]以道观之:从道的立场来看。

  [4]自贵而相贱:以自身为高贵,以对方为低贱。

  [5]贵贱不在己:高贵和低贱不由自身来确定。

  [6]以差观之:从事物之间的差别区分来看。

  [7]稊(tí)米:这里喻指细小。

  [8]差数睹矣:差别的具体情况就看清楚了。

  [9]功:功效。

  [10]功分:功效和本分。

  [11]趣:趋向。

  [12]相非:互相否定对方。

  [13]趣操:志向。

  [14]让:禅让。燕王哙在谋士苏代的蛊惑下,把王位禅让给国相子之。燕人不服,燕国大乱,齐国乘机进攻燕,杀掉燕王哙和子之,燕国为此差点儿亡国。

  [15]争:指以武力相争。白公,指春秋末年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白公胜,他在楚国争位的内乱中,杀掉令尹子西与司马子期,占据楚都,后力战败,在逃往山中自缢而死。

  [16]常:恒常的准则。

  [17]梁丽:栋梁,粗大的木料。丽,通"欐"。

  [18]窒:堵塞。

  [19]殊器:不同的器物。

  [20]骐骥、骅骝:此处泛指良马、骏马。

  [21]狸:野猫 □:黄鼠狼。

  [22]撮蚤:抓跳蚤。

  [23]嗔目:睁大眼睛。

  [24]盖:通"盍",怎能。师:师法。

  [25]情:情实,本性。

  [26]不舍:不停。

  [27]非愚则诬:不是愚昧就是欺骗。

  [28]帝:这里指五帝。王:这里指夏、商、周。殊禅:授让王位的方式不同。殊继:夏、商、周三代王位的继承方式不同。

  [29]差其时:不合时宜。

  [30]篡夫:篡夺权威的人。

  [31]义之徒:合乎高义之人。

  [32]默默:安静一下。

  [33]门、家:都有界限和分别之意。此处喻指关于贵和贱的道理。

  【译文】

  河神说:"在这事物之外,事物之内,究竟在什么地方区分它贵贱呢?从哪里区分大小呢?"

  海神说:"从大道来看,万物本无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来看,物都自以为贵而相互以对方为贱。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决定贵贱的在外而非自身。从物的差异性来看,循其大的方面来看,则万物莫不是大;循其小的方面来看,则万物无不是小;明白天地如同一粒细米般小,一根毫毛末梢如同一座山丘一样大,万物差异的相对性就非常明白了。从功效看,顺其具有的一面,万物莫不有功效;顺其无的一面,万物都没有功效;知道东和西相反又不可相互缺少的道理,就可以确定万物的功效和职分了。从趋向看,顺其对的一面,万物莫不是对的;顺其错的一面,万物莫不是错的;明白尧与桀自以为是而互以对方为非,那么就可看清趋向操守的不同了。

  "从前尧舜因禅让而成为帝,燕王哙与子之却因禅让而绝灭;商汤与周武王都通过武力相争而为王,白公胜却因以武力争位而身死非命。由此看来,争夺与禅让的礼法,尧与桀的行为,他们的或贵或贱都是因时而异,不可以把它们视为恒常不变的法则。梁木粗大,可用来冲撞城门,而不能去堵塞小洞,这是器用不同的缘故。骐骥、骅骝可日行千里,但捕捉老鼠却不如野猫和黄鼠狼,这是技能不同的缘故。猫头鹰夜里能抓住跳蚤,看得清秋毫一样的细小东西,白天出来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这是物性不同的缘故。俗语说:何不师法对的而抛弃错的,取法治理好的而抛弃混乱的!这是不了解天地间的大道理和万物变化的实情。这就如同以天为师为法而不要地,以阴为师为法而不要阳,行不通是很明显的。然而还是有人说个不停,不肯放弃,这不是愚昧无知就是故意骗人!五帝三王传授王位的方式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王位的继承方法也不一样。不合时宜,违背世俗的,称之为篡夺之人;合乎时宜,顺乎世道人心,称之为合乎高义之人。安静一下吧,河神!你从哪里能知道贵贱、大小的道理呢?"

  【原文】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1]?"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2];无拘而志[3],与大道蹇[4]。何少何多,是谓谢施[5];无一而行[6],与道参差[7]。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8];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9];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10],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11],其孰承翼[12]?是谓无方[13]。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14],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15]。年不可举[16],时不可止,消息盈虚[17],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18],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19]。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20]。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21]。"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22],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23],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24],谨于去就[25],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26],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27],踯躅而屈伸[28],反要而语极[29]。'"

  【注释】

  [1]辞:拒绝。受:接受。趣:进取。舍:舍弃。终:究竟。

  [2]反衍: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3]拘:固守。而:你。

  [4]蹇(jiǎn):阻塞。

  [5]谢施:代谢延伸。

  [6]无:通"毋"。

  [7]参差:背离,不合。

  [8]有:语气助词,无义。私德:偏心,偏爱。

  [9]繇(yōu)繇:通悠悠,自得貌。

  [10]泛泛:广阔的样子。

  [11]怀:容。

  [12]承翼:承受庇护。

  [13]无方:没有偏向。

  [14]恃:依靠。成:已经有的形态。

  [15]不位乎其形:形无定位,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

  [16]举:追回。

  [17]止:留。消:消亡。息:生息。

  [18]大义之方:大道的方向。

  [19]骤:马疾走奔驰。驰:指车马疾行。

  [20]移:移动,变化。

  [21]自化:自然变化。

  [22]权:变。

  [23]薄:迫近。

  [24]宁:安静。

  [25]去就:取舍。

  [26]天在内:天性蕴藏在内。

  [27]行:运动,变化。本:以……为根本。位乎得:安守天德。

  [28]踯躅:进退不定。

  [29]反:返。要:本要。语极:言语到尽头,即沉默无语。

  【译文】

  河神说:"那么我应该做什么,应该不做什么?对于拒绝、纳取、进取和舍弃,究竟以什么为准则呢?我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海神说:"从道来看,什么是贵,什么是贱呢?是说两者都向相反的方向转化;不要拘缚你的心志,与大道相违。什么是少,什么是多呢?是说两者都更替变换;不要拘执一偏之见去行而与大道不相合,严正像国君一样,对谁都没有私恩相加;悠闲像受祭的社神一样,对谁都不私加保佑;宽大像四方一样没有尽头,没有界限。包容万物,又有谁承受特殊庇护扶助?这是没有偏向。万物本是齐一,谁是短谁是长呢?大道无始无终的,万物有死有生的变化,已生成的情态不是固定不变,不足以依凭。空虚和盈满时常转化,没有固定的形态。岁月不能留存,时间不能止息。消亡生息,盈满空虚,终结了再复始运转。这是讲大道的方向,论述万物的道理。万物的生长,如同马儿般飞奔,车马疾行,一举一动都在变化,无时无刻不在推移。什么该做?什么是不该做?万物本来自会变化的。"

  河神说:"那么,道有什么可贵之处呢?"

  海神说:"认识大道的人必能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能应变,应变的人不会让外物损伤到自己。有最高修养真正体认大道的人,火不能烧伤他,水不能淹死他,严寒酷暑不能使他受到损伤,禽兽不能侵害他。不是说至德之人迫近触犯这些而不受伤害,而是说他能明察安全和危险的境地,安心于祸患和幸福的处境;谨慎地待进和退,所以没有外物能损伤他。因此说:'天性蕴藏在内,人事显露在外,至德在于不失自然。知道天道和人的行为,以天性为根本,处于自得的境地,或进或退或屈或伸,就可返归大道的枢要从而静默无语。'"

  【原文】

  曰:"何谓天[1]?何谓人?[2]"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3],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4],无以得殉名[5]。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6]。'"

  【注释】

  [1]天:天性,自然。

  [2]人:人为,人工。

  [3]落马首:落,通"络"。以辔头笼住马的头。

  [4]灭命:剔除自然天性。

  [5]殉名:追求虚名。

  [6]真:真性。

  【译文】

  河神说:"什么是天然?什么是人为?"

  海神回答:"牛马生下来就四只脚,这叫天然;用辔头套住马,用缰绳穿牛鼻,这叫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去毁灭天然,不要用有意作为去毁灭天性禀赋,不要为获取虚名而不遗余力。谨守这些道理而不违逆丧失,这叫返归本真。'"

  【原文】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1]。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2],予无如矣[3]!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4]?"

  蚿曰:"不然。子不见乎唾者乎[5]?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6],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7]?吾安用足哉[8]?"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9];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10],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11],鰌我亦胜我[12]。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13],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释】

  [1]夔(kuí):神话传说中的一足怪兽,似牛无角。怜:羡慕、爱慕。蚿(xián):多足虫。

  [2]趻踔:跳着行走。

  [3]予无如矣:我没有办法了。

  [4]独奈何:将怎么办呢。

  [5]唾者:吐唾沫或打喷嚏的人。

  [6]天机:天然具有的机能。

  [7]易:改变。

  [8]安用足:哪里用得着足呢。

  [9]有似:有形迹表现出来。

  [10]蓬蓬然: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

  [11]胜:胜过。

  [12]鰌:通,踏。

  [13]蜚:通"飞"。

  【译文】

  一足的夔羡慕多足的蚿,多足的蚿羡慕无足的蛇,蛇又羡慕无形的风,风又羡慕能明察一切的眼睛,眼睛又羡慕可以思考的心。

  夔对蚿说:"我用一只脚跳跃走路,再没有像我这样简便的了。现在你用一万只脚走路,将怎么办呢?"

  蚿说:"不对。你没有看见打喷嚏的人吗?喷出来的,大的如珠子,小的如细雾,混杂落下来,没有办法数得清。现在我顺天性自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

  蚿对蛇说:"我用好多足行路而不及你无足,这是为什么?"

  蛇说:"天性自然之机,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需要足呢?"

  蛇对风说:"我运动脊背和腰部爬行,这有形迹可见;现在你呼呼地从北海刮起,又呼呼地吹入南海,而好像没有形迹似的,这是为什么呢?"

  风说:"是的。我呼呼地从北海刮起而吹入南海。可是,人们用手指来指我,就能胜过我,用脚踢我也能胜过我。然而,折断大树、吹起房屋的,却只有我能做得到。不在小的方面取胜却能在大的方面取胜。完成大的胜利,只有圣人才能办得到。"

  【原文】

  孔子游于匡[1],宋人围之数匝[2],而弦歌不惙[3]。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4]?"

  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5],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6]。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7];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8]。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人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9],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10]。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俱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11]!吾命有所制矣[12]!"

  无几何,将甲者进[13],辞曰:"以为阳虎也[14],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注释】

  [1]游:游宦。匡:春秋时卫国的邑名。

  [2]匝:环绕一周。孔子从卫国去陈国,路经匡邑。之前阳虎侵暴过匡地的民众,因为孔子长得很像阳虎。孔子的弟子颜刻曾与阳虎一起凌犯匡人,此次恰巧为孔子御车。匡人误以为阳虎重来,就出兵把孔子一行包围起来。

  [3]惙(chuò):通"辍",止。

  [4]娱:乐。孔子一行被匡人包围,处境十分危险,孔子不忧惧,反而让弟子唱诗奏乐,子路不理解,故有此问。

  [5]讳:担忧。穷:仕途或政治主张的不顺当。

  [6]时:时势,时运。

  [7]穷人:困窘、不通达之人。

  [8]适:遇。

  [9]兕(sì):雌的犀牛。

  [10]烈士:重义轻生之人。

  [11]处矣:安居吧。意指让子路不用担心。

  [12]制:限定,支配。

  [13]将:率领。甲:甲士。

  [14]阳虎:又名阳货,原是鲁国季孙氏家臣,后篡夺鲁国的政权,专政三年之久。鲁定公六年,阳虎带兵侵入匡邑,与匡人结仇。

  【译文】

  孔子游宦在外经过匡邑,卫国人把他们层层包围起来,但孔子一行唱诗奏乐,并未因此而停下。子路进去见孔子,说:"先生为何还这样快乐呢?"

  孔子说:"来吧,我讲给你!我忌讳困窘很久了,而摆脱不掉,这是命运不好啊!我追求通达得意很久了,但不能得到,这是时运不好啊!处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不得志之人,不是因为他们智慧超群;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之人,不是因为他们智慧低下,一切都是时运造成的啊!在水中行走不躲避蛟龙,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上行走不躲避犀牛和老虎,这是猎人的勇敢。刀剑横在面前,把死看得如生一样平常,这是重义轻生之人的勇敢。明白穷困是由于命运,知道通达是因为时机,遭逢大危难而不惧怕,这是圣人的勇敢。仲由,安心吧!我的命运早由老天安排好了。"

  没过多久,率领甲士的首领进来,道歉说:"错认为你是阳虎,所以把你包围起来,现在知道你不是阳虎,请让我表示歉意且退兵。"

  【原文】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1]:"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2];然不然,可不可[3];困百家之知[4],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5]。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6];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7]?今吾无所开吾喙[8],敢问其方[9]。"

  公子牟隐机太息[10],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坎井之蛙乎[11]?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12],入休乎缺甃之崖[13];赴水则,接腋持颐[14],蹶泥则没足灭跗[15],还虷蟹与科斗[16],莫吾能若也[17]。且夫擅一壑之水[18],而跨踌坎井之乐[19],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20]?'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21]。于是逡巡而却[22],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23];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24],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25]。夫不为顷久推移[26],不以多少进退者[27],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坎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28],规规然自失也[29]。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30],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31],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32],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33],是非坎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34],无南无北,奭然四解[35],沦于不测[36];无东无西,始于玄冥[37],反于大通[38]。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39],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40]?未得国能[41],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42]!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43],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44]。

  【注释】

  [1]公孙龙:战国时期著名的名家,曾为平原君的门客,以善辩著称。魏牟:魏国公子,又称公子牟。

  [2]合同异:名家中的惠施一派的典型命题,强调事物的同一性,天与地,无限大的大一与无限小的小一,生与死,中正与偏斜等都看成无差别的同一,取消事物间的区别,滑入到相对主义的泥潭。离坚白:由名家中的公孙龙一派提出来的命题,否认事物具有同一性,主体感觉不能相通,思维对感觉并无综合作用,一切都是分开独立的。人们的认识只能获取直观的、支离破碎的印象,而不能得到整体的综合性的认识。

  [3]然不然,可不可:把对方认为不对的论说成对的,把对方认为不可以的说成可以的。

  [4]知:见解。

  [5]至达:最为通达。

  [6]汒:通"茫"。

  [7]论:这里指口才。

  [8]喙(huì):鸟兽的嘴,这里借指人口。

  [9]方:道理,办法。

  [10]机:通"几"。隐机:背靠小几。大息:叹息。

  [11]坎井:浅井。

  [12]跳梁:跳跃。干:栏杆。

  [13]甃:用砖砌成的井壁。

  [14]腋:腋窝。颐:面颊。

  [15]蹶:踏。灭跗(fū):盖没脚背。跗,脚背。

  [16]还:环视。虷(hán):蚊子的幼虫。科斗:蝌蚪,蛙类的幼虫。

  [17]若:相比。

  [18]擅:独占。壑:这里指土井。

  [19]跨跱(zhì):盘踞。

  [20]夫子:井蛙对东海之鳖的尊称。时来:时常前来。

  [21]絷(zhí):绊住。

  [22]逡(qún)巡:犹豫徘徊。

  [23]举:形容。

  [24]潦:雨水多至成灾。

  [25]崖:通"涯",水边。

  [26]顷:短暂。久:长久。推移:改变。

  [27]进退:这里指海水的升降。

  [28]适适然:惊怖的样子。

  [29]规规然:局促自失的样子。

  [30]知不知:智力不能通晓。竟:通"境",界限。

  [31]观:观察领会。

  [32]商蚷(jù):马蚿,小虫子,只能在陆地上爬行,不会游水。

  [33]适:快意。

  [34]跐(cǐ):踏,踩。黄泉:地下深处的泉水。大皇:天极高处。

  [35]奭(shì)然:释然。四解:四面通达。

  [36]不测:不可测知。

  [37]玄冥:宇宙未产生时的混沌状态。

  [38]大通:对万事万物无不通达。

  [39]规规然:局促的样子。

  [40]寿陵:燕国地名。余子:少年。邯郸:赵国都城。

  [41]国能:赵国人行路的绝技。

  [42]直:竟然。

  [43]呿(qù):张开口。

  [44]逸:逃。走:奔跑。

  【译文】

  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少年时学习先王大道,年长后通晓仁义之行;持同异合一、坚白相离之论;在辩论中把别人认为不对的论说成对的,把不可以的论说为可以;难倒百家的智士,让他们感到困惑,让众多善辩之士理屈词穷;我自以为已经是最通达事理了。现在我听了庄子的言论,深感茫然不解;不知是我的辩才不及他呢?还是智慧不如他呢?现在我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魏牟倚靠小几深深叹息,然后仰天而笑,说:"你难道没有听说浅井中青蛙的事情吗?它对东海里的大鳖说:'我多么快乐呀!我出来在井栏上跳跃,又蹦回井中,在井壁缺砖口休息;在水中游,井水托起腋窝和两腮;踏到淤泥,烂泥就没过脚背;回顾水中的小红虫、螃蟹和小蝌蚪,没有能比得上我这样快乐的!况且我独占一坑水,盘踞浅井,这样的快乐算达到极点了。你为什么不经常到这里看看呢?'东海之鳖的左脚还没有伸进去,右脚就被绊住了。于是小心地退出来了,并把大海的情形告诉井蛙:'千里之遥,不足以形容海之大;千仞之高,不足以穷尽海之深。大禹之时,十年有九年发生水灾,而海水并不因此增加;商汤之时,八年有七年旱灾,海岸的水位并不因此降低。不为时间的短暂和长久而改变,不因雨水的多少而有增减,这是东海的大快!'浅井之蛙听了,惊怖不已,惊惶茫然,怅然自失。

  "你的才智还不能通晓是非之究竟,而竟想领会庄子的言论,如同让蚊子背负大山,让马蚿游河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况且你的智慧不足以了解极微妙的言论,而只是满足一时口舌相争的胜利,这不是和浅井蛙一样吗?

  "而且庄子的思想玄妙莫测,下达地下深处,上及天空极高处,不分南北,四面畅通无碍,深入于不可知之境;不分东西,起于幽远暗昧之境,返回无所不通达的大道。你只知琐细分辨,以明察辩论去求索,这简直如同从管子里看天,用锥尖测量大地一样,不是太渺小了吗?你去吧,唯独你没有听过寿陵少年到邯郸去学走路的故事吗?他不但没有学会赵国人走路的绝技,反而忘掉了原来的走法,只好爬回去!现在你还不离开,否则将会忘记原来的技能,失去固有的学业。"

  公孙龙听了,惊异地合不拢嘴,说不出话,匆忙溜走了。

  【原文】

  庄子钓于濮水[1],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2],曰:"愿以境内累矣[3]!"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4]。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5]?"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6],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7]:"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8],子知之乎?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9],非练实不食[10],非醴泉不饮[11]。于是鸱得腐鼠[12],过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13]!'今子欲以子梁国而吓我邪?"

  【注释】

  [1]濮水:水名。

  [2]楚王:指楚威王。先:先去传达楚王的相邀之意,以示对贤人的礼遇。

  [3]累:拖累,麻烦。此句是说愿把国事托累先生,即请庄子去做官的含蓄说法。

  [4]巾:用来覆盖贵重器物的巾幂。笥(sì):盛装衣物的方形竹箱。

  [5]曳:摇曳。涂:泥。

  [6]惠子:这里指惠施,曾做过梁惠王的相,为庄子的老朋友。

  [7]或:有人。

  [8]鹓:传说中与鸾凤同类的神鸟,庄子以之自喻。

  [9]梧桐:传说凤凰只在梧桐树上栖息。

  [10]练实:竹实。

  [11]醴泉:醴,甜酒。像甘美如醴的泉水。

  [12]鸱:猫头鹰。这里喻指惠施。腐鼠:臭老鼠,喻指相位。

  [13]吓:动物发怒威吓敌人的声音。

  【译文】

  庄子在濮水边上钓鱼,楚威王派遣两位大夫前来表达相邀之意,说:"愿意以国事相累于先生!"

  庄子手持钓竿,头也未回,说:"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已经死去三千年了。楚王把它的骨甲装在竹箱里,蒙上罩巾,珍藏在庙堂之上。这只龟,是愿意死后留下骨甲来显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里摇曳着尾巴爬行呢?"

  两位大夫回答说:"愿拖着尾巴在泥里爬行。"

  庄子说:"那你们请回吧!我将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爬行。"

  惠施做梁国的宰相,庄子前去拜访他。有人告诉惠施说:"庄子这次来,打算取代你的相位。"于是惠施十分惊恐,派人在国都内搜捕庄子,足有三天三夜。庄子前去见惠施,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你知道吗?这种鸟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不肯停下来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不食,不是甘美的泉水不饮。这时,猫头鹰拾到一只臭老鼠,见鹓飞过就仰起头,发出'吓'的怒声!今天,你想用你的梁国来怒斥我吗?"

  【原文】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1]。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2],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3]。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注释】

  [1]濠梁:濠水上的桥梁。濠水在今安徽凤阳县境内,北流入淮。

  [2]儵(tiáo)鱼:白条鱼,喜在上层水面游动,易为人见。

  [3]循其本:追溯争论的根源。

  【译文】

  庄子和惠子同游于濠水桥上。庄子说:"白条鱼在水中游得多么悠闲自在,这是鱼儿的快乐。"

  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晓得我不知道鱼儿的快乐?"

  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本来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一点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庄子说:"还是追溯争论的根源。你所说的'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就已经明白我知道鱼儿的快乐而后问我--从哪里知道罢了,我告诉你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

  【阐释】

  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这是哲学的高境界。

  幸运的是庄子哲学可以给我们带来审美的愉悦感,一点儿也不面目可憎。这种愉悦是一种智性的、解放的、诉诸心灵的。鱼,可以是快乐的,虽然你我都不是鱼。关键是我们分明可以感受到,不可遏抑的直觉直感。曳尾于泥中的龟也可以是快乐的,自由自在的,虽然走向仕途官场可以得到很多方便,但心灵的自适惬意似乎更重要些。鹓是快乐的,它从南海飞到北海,栖息的是梧桐,吃的是竹子的果实,饮用的是甘美的泉水。

  庄子有深沉的痛苦,但也有清醒的快乐,他会用审美的方式去拒斥这个世界的丑恶。这是一种诗意的生活。梁国的相位是一只腐烂的死老鼠,那里没有诗意只有腐臭。破衣烂衫困于绝境,依然弦歌不绝从容自得,这就是有诗意地栖居。

  人的世界确确实实有大小,有是非,有贵贱,有毁有誉,有得有失,有成有败。人身陷其中会惴惴不安,幸福指数会很低。庄子告诉我们说这一切都是相对的,思路再往上走一步就可体悟到万物是齐一的,这是站在天的立场上去打量人世。以道视之,哪里还有什么大小是非、贵贱毁誉、得失成败。

  随天然而动,忘胜负,忘成败,不要用人为的去战胜天然的,不要以人力去"灭天";听天由命,人的穷和达不是由人来决定的,人世的一切都该安时随命,不要人为地去"灭命"。

  认知事物有深不可测的复杂性,有捉摸不定的因素。庄周学派的选择性论述,容易把人导入到一个不可知论的困境。有困境,不怕,庄子就用想象和诗意来对付它,战胜它。无穷的宇宙境界超越人的限度,它存在于想象的世界之中。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超越有限的世界要靠它,提升人生境界也要靠它。庄子在想象力方面是大专家,超一流的文辞表达可以引导我们一步步走出"河伯"的精神世界,走向浩渺无垠的宇宙境界。

  田子方

取开篇第一句中的前三字"田子方"为篇名。田子方,姓田,名无择,字子方,魏文侯的老师,魏国的贤者。以人名为篇名,与全篇的思想主旨无关。此篇大都在贬儒褒道,讥讽儒家思想,宣扬纯真、自然、忘怀是非荣辱之道,阐述人生哲理。

  【原文】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1],数称谿工[2]。

  文侯曰:"谿工,子之师耶?"

  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3];称道数当[4],故无择称之。"

  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

  子方曰:"有。"

  曰:"子之师谁邪?"

  子方曰:"东郭顺子[5]。"

  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

  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6],缘而葆真[7],清而容物[8]。物无道,正容以悟之[9],使人之意也消[10],无择何足以称之!"

  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11],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12],口钳而不欲言[13]。吾所学者直土梗耳[14],夫魏真为我累耳!"

  【注释】

  [1]田子方:姓田名无择,字子方,魏文侯之师,魏国的贤者。魏文侯为战国初年魏国的君主。侍坐:在近旁陪坐。

  [2]数(shuò):屡次。谿工:人名,魏之贤者。

  [3]里人:同居里之人。

  [4]称道:论说大道。数当:往往合乎道理。

  [5]东郭顺子:东郭为住地,顺子是名。

  [6]真:纯真。

  [7]葆真:保持真性不失。

  [8]清:心性清冷高洁。

  [9]正容:端正仪态,

  [10]意:惑乱背道之心。

  [11]傥然:若有所失的样子。

  [12]形解:体态松弛懒散,寓意丧魂落魄。

  [13]口钳:嘴巴被钳住,瞠目结舌不得开口说话。

  [14]土梗:土人偶像,没有生命。

  【译文】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几次都称赞谿工。

  文侯说:"谿工是你的老师吗?"

  子方说:"不是,只是我的同乡。论说大道常常在理,所以我称赞他。"

  文侯说:"那么先生没有老师吗?"

  子方说:"有"。

  又问:"先生的老师是谁呢?"

  子方说:"东郭顺子。"

  文侯说:"可是,先生为什么没有称赞过他呢?"

  子方说:"他为人纯真,有人的容貌,有天空一样的虚阔之心,顺应外物而保持天然真性,心性清高又容纳他人。遇上不合正道的,端正仪态使其自悟其过而改之。我哪里配得上去称赞他呀!"

  子方出去后,文侯怅然若失整天不说话。招呼面前的臣子说:"太深远了,德行完备的君子!起先我认为仁义的行为,圣智的言论是最好的。我听到子方讲述老师的情况,我身体解散,嘴巴被钳住了不想说话。我学的东西只是没有生命的土偶而已!魏国真是我的累赘啊!"

  【原文】

  温伯雪子适齐[1],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2],吾不欲见也。"

  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3],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4]。"

  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

  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5],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6],其谏我也似子[7],其道我也似父[8],是以叹也。"

  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9],目击而道存矣[10],亦不可以容声矣。"

  【注释】

  [1]温伯雪子:人名,楚国人,姓温,字雪子,年纪大了,尊称温伯。

  [2]陋:拙笨。

  [3]蕲(qí):通"祈",请求。

  [4]振:启发。

  [5]子:之仆人。民:这里指人。

  [6]若龙、若虎:动作仪态威武,很神气的样子。

  [7]似子:如同儿子对待父亲一样恭顺。

  [8]道:同"导",引导、指导。

  [9]夫人:此处指温伯雪子。

  [10]击:触。目击,目光所及。

  【译文】

  温伯雪子前往齐国,途中寄宿在鲁国。鲁国有人要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于礼义却拙于知人之心,我不想见他。"

  到齐国后,返回时又歇足在鲁国,那人又要相见。温伯雪子说:"上次请求见我,这次又请求见我,必定对我有启发的。"

  出去见了客人,回来就慨叹,第二天又见了客人,回来又慨叹不已。他的仆人问道:"每次见此人,就要入而慨叹,为什么呢?"

  回答说:"我原先告诉过你:'中原人士明于礼义而拙于知人之心。'刚才见我的这个人,出入进退全都合乎礼仪,动作举止若龙若虎一般,很是神气。他直言劝谏像儿子对待父亲般恭顺,他对我的指导又像父亲对儿子一般威严,所以慨叹。"

  孔子见了面一句话也不说,子路就问:"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见了面不说话,为什么?"

  孔子说:"像这样的人,看一眼就知大道体现在他身上,也用不着语言了。"

  【原文】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1],夫子奔逸绝尘[2],而回瞠若乎后矣[3]!"

  仲尼曰:"回,何谓邪?"

  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膛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4],无器而民滔乎前[5],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6],万物莫不比方[7],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8]。万物亦然[9],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10],而不化以待尽[11]。效物而动,日夜无隙[12],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13],知命不能规乎其前[14],丘以是日徂[15]。

  "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16],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17]。彼已尽矣[18],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19]。吾服,女也甚忘[20];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21]。"

  【注释】

  [1]步:行走。趋:小步疾行。驰:跑。

  [2]奔逸:快跑。绝尘:脚不沾尘土,形容跑得极快。

  [3]瞠(chēng):瞪大眼睛看。

  [4]比:亲近。周:周遍。

  [5]器:权位。滔:聚。

  [6]西极:西方。

  [7]比方:比,从。方,方向。比方,是说以太阳的运转作为方向。

  [8]是:此,此处指日。亡:无。

  [9]亦然:都是这样子。

  [10]受其成形:禀受天道赋予的形体。

  [11]不化:不化作他物。

  [12]无隙:没有间断。

  [13]薰然:和顺之状。

  [14]知命:算命的人。规:揣测。

  [15]以是:因此。日徂(cù):日日随之变化。

  [16]交一臂:彼此相交而亲近。

  [17]殆:大概。

  [18]彼:有形迹之类。

  [19]唐肆:空落落的集市。

  [20]服:思存。女:汝。甚忘:大可遗忘。

  [21]不忘者:指天道赋予我的精神。

  【译文】

  颜渊问孔子说:"先生慢行我也慢行,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跑我也跑,先生快速奔跑,脚不沾尘土,而我只能瞪眼落在后面看了。"

  孔子说:"颜回,你说的是什么?"

  颜回说:"先生慢行我也慢行,先生怎样讲我也怎样讲;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论我也跟着辩论;先生跑我也跑,先生论说大道我也跟着论说大道;及至先生奔逸绝尘,而我瞪眼落在后面看着,先生不用言说而取信他人,不偏私偏亲而周遍亲附,没有爵位而人们聚集在前,不知为什么能够这样做,如此而已。"

  孔子说:"啊!这可不明察呀!最悲哀的大不过心死,而身死还在其次。太阳从东方出来而入于西方尽头,万物莫不顺着太阳的方向,凡有头有脚的,必待日出而后有所作为。日出而劳作,日入而休息。万物也是这样自然,有的趋于死亡,有的待以生长。一旦禀受上天赋的形体,不自作变化而等待着穷尽天年。顺应外物而运动,日夜不停,不知自己的终极之处。自然地聚合成形体,即便知命之人也不能测度将来的命运。我因此天天与变化俱往。我终身与你在一起,这极好的机会你却当面错过而不能了解我,能不悲哀吗?你大概只着眼于我见得着的方面,而有形迹的东西早已消失殆尽了,你还去追寻,以为实有,这如同在空空的市场上寻求马匹一样不可能。我思绪中的你很快全部遗忘,你念中的我也很快全部遗忘。即便如此,你又何必忧虑!虽然遗忘了过去的我,我还有不被遗忘的东西在。"

  【原文】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1],方将被发而干[2],慹然似非人[3]。孔子便而待之[4],少焉见,曰:"丘也眩与[5]?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6],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

  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7]。"

  孔子曰,"何谓邪?"

  曰:"心困焉而不能知[8],口辟焉而不能言[9]。尝为汝议乎其将[10]。至阴肃肃[11],至阳赫赫[12];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13];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14],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15]。消息满虚[16],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17]!"

  孔子曰:"请问游是[18]。"

  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19]。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

  孔子曰:"愿闻其方[20]。"

  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21],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22],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23]。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24]。得其所一而同焉[25],则四肢百体将为尘垢[26],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27],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28]!弃隶者若弃泥涂[29],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不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30]!为道者解乎此[31]。"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32],古之君子,孰能脱焉[33]?"

  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34],无为而才自然矣[35];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36]。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

  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37]!微夫子之发吾覆也[38],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注释】

  [1]新沐:刚洗头。

  [2]被发:披散开头发。干:使之干。

  [3]慹(zhé)然:木然不动。

  [4]便:借为屏,屏蔽之意。

  [5]眩:眼花。

  [6]掘:同"崛",直立。

  [7]物之初:虚无空虚之境,大道。

  [8]困:困惑。

  [9]辟:开。

  [10]将:大略。

  [11]肃肃:阴气寒冷。

  [12]赫赫:阳气酷热。

  [13]此句是说阴阳有相生的关系。阳气本属天,阴气本属地。

  [14]交通:交流。成和:氤氲混沌而生成万物。

  [15]纪:纲纪。

  [16]满虚:盈和虚。

  [17]宗:主。

  [18]是:物之初,空虚真道。

  [19]至美至乐:最美好、最快乐。

  [20]方:道理,方法。

  [21]疾:厌恶。薮(sǒu):水草丛生的沼泽地。

  [22]小变:只是生活地点的迁移。大常:生活的基本条件。

  [23]胸次:胸中。

  [24]所一:共同生息的场所。

  [25]同:混同。

  [26]支:通"肢"。尘垢:比喻无用之废物。

  [27]滑(gǔ):乱。

  [28]介:际。

  [29]泥涂:泥土,喻有卑贱之意。

  [30]孰:何。患心:忧心,使心忧。

  [31]为道者:践行天道的人。

  [32]假:借助。至言:至人的言论。

  [33]脱:免。

  [34]汋:澄澈透明。

  [35]才:性。

  [36]物不能离:天地万物都遵循自然之道,至人的道德因为与自然之道相贯通,所以万物不能离开它。

  [37]醯(xī)鸡:蠛蠓,体微细,将雨时群飞塞路,比蚊子还小的飞虫,喻有极端渺小之意。

  [38]微:无。发吾覆:揭开我被蒙蔽的东西。

  【译文】

  孔子去见老聃,老聃刚洗完头发,披散头发等着晾干,凝神而立不像一个活着的人。孔子屏隐于门下等候。过一会儿见面说:"是我眼花呢?还是真的?刚才先生身体直立不动有如枯木,好像超然物外而独立自存。"

  老聃说:"我游心在万物最初的混沌虚无之境。"

  孔子说:"这怎么说呢?"

  老聃说:"心想知却不能知,口想说却不能言说。尝试为你说一个大略:至阴寒冷,至阳炎热,阴冷之气出于天,炎热之气本于地。两者相交流融通而在氤氲混沌中生物。这为万物的纲纪,又不见形迹。消逝增长,充盈空虚,昼夜交替,日日改变,月月转化,天天化生万物似乎有所作为,却只是任其所为,不见功绩。生有所萌发处,死有归宿地,始终循环没有边际,不知穷尽。如不是这样,谁在主宰万物变化呢!"

  孔子说:"请问游心于此的情形。"

  老聃说:"能游心于此,是最美好、最快乐的。能得到最美好的而游心于最快乐的,就叫至人。"

  孔子说:"希望知道用什么方法。"

  老聃说:"吃草的兽类不担心更换草泽地;水生的虫类不担忧更换水池。只有小的变化而没有失去基本的生活条件,喜怒哀乐之情就不会侵入到心里。天下万物有共同生息之所,有共通性。了解到这一共通性且能混同视之,那么四肢百体就成为尘垢一样的东西,忘掉死生更迭变化,就不至于心受扰乱,又何况得失祸福之间的分际呢!遗弃隶属自己的外物如同弃掉泥土,知晓自身贵于外物。以自身为贵,与之俱化又不失天然真性。千变万化不曾有终极,又何必为之心忧!得道之人会明白这一道理的。"

  孔子说:"先生之德与天地相合,而还借助至人之言修饰心性。古之君子谁又能免于此呢!"

  老聃说:"不是这样,水自然涌流,无为而自然纯洁;至人之于德行,无须修饰而万物自来亲附,万物都不能离开它。好比天本然就高,地本然就厚,日月本然就明亮,哪里需要修养呢!"

  孔子出来,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的认识,如同小飞虫一样渺小!没有先生揭开我心头蒙蔽的东西,我就不知道天地的大全之理。"

  【原文】

  庄子见鲁哀公[1],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2]。"

  庄子曰:"鲁少儒。"

  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3],何谓少乎?"

  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4],缓佩玦者事至而断[5]。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6];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

  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

  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7],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8]。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9],故足以动人。

  宋元君将画图[10],众史皆至,受揖而立[11],舐笔和墨,在外者半[12]。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13],受揖不立,因之舍[14]。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蠃[15]。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注释】

  [1]鲁哀公:春秋末期人,庄子为战国中期人,两人相距百余年,不可能相见。这说明这个故事为纯粹的一个寓言,不可当真。

  [2]方:方术。

  [3]举:全。儒服:儒士的衣服。

  [4]履:穿。句:通"矩",方形。

  [5]缓:五彩丝编成的带子。佩玦(jué):环状带有缺口的玉饰品。

  [6]为其服:穿戴儒士的服装。

  [7]百里奚:春秋时秦国大夫。原为虞国大夫,虞被灭后,最终后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得到重用。不入心:不放在心上。百里奚不想做官,专心养牛。

  [8]饭牛:养牛。与之政:委以国事。

  [9]有虞氏:虞舜,舜一心尽孝,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10]宋元君:宋元王,春秋末期的国君。

  [11]史:指画师。揖:拱手。

  [12]舐(shì)笔:用唾润笔。

  [13]儃(tǎn)儃:舒缓闲适的样子。

  [14]之:至。

  [15]解衣:脱掉上衣。般礴:盘腿而坐。蠃:通"裸",赤着上身。

  【译文】

  庄子去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多儒士,很少有人学习先生道术的。"

  庄子说:"鲁国的儒学之士很少。"

  哀公说:"全鲁国人都穿儒者服装,怎么说少呢?"

  庄子说:"我听说,儒士戴圆帽,表示通晓天时;穿方鞋,表示通晓地理;佩五色丝带穿系玉玦,表明事至而能决断。君子怀有这样的道术,但未必穿戴那样的服饰;穿戴这样的服饰,未必真有道术。你不以为然,何不号令全国:'不懂这种道术而穿戴这样服饰的,处以死罪!'"

  哀公发布政令,五天之后鲁国没有敢穿儒服的。唯独有一位男子身穿儒服,立在朝门外。哀公即刻召见,以国事相问,无论怎样都难不住他。

  庄子说:"整个鲁国只有一个儒者,可以说多吗?"

  百里奚不把爵位放在心上,所以养牛而牛肥,使得秦穆公忘掉了他出身低贱,而委之以国事。虞舜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所以能以高尚品格感动他人。

  宋元君要画图,众画师都来了,受命拜揖而站立,润笔调墨做准备,在门外还有半数之多。有一位画师后到,舒缓闲适不慌不忙地走,受命拜揖之后不站在那里,而是回到馆舍。宋元君派人去看,见他脱掉上衣赤着上身,盘腿坐着。宋元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原文】

  文王观于臧[1],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2];非持其钓有钓者也[3],常钓也。

  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4],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5]。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6]:"昔者寡人梦见良人[7],黑色而髯[8],乘驳马而偏朱蹄[9],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10],庶几乎民有廖乎[11]!'"

  诸大夫蹴然曰[12]:"先君王也[13]。"

  文王曰:"然则卜之。"

  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14],又何卜焉!"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15]。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16],长官者不成德[17],斔斛不敢入于四竟[18]。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19];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20];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

  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21],北面而问曰[22]:"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23],泛然而辞[24],朝令而夜遁[25],终身无闻。

  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26]?又何以梦为乎?"

  仲尼曰:"默[27],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注释】

  [1]文王:周文王。臧:地名,在渭水附近。观:巡视。

  [2]钓:人在钓鱼。莫钓:心不在钓鱼上面。

  [3]有钓者:有所钓,但不在鱼上。

  [4]释:舍弃。

  [5]无天:失去荫庇。

  [6]旦:早晨。属:汇集。

  [7]昔:通夕,夜里。良人:贤良之人。

  [8]髯(rán):颊毛。

  [9]驳马:色杂之马。偏朱蹄:有一蹄为赤色。

  [10]号:号令。寓:托付。臧丈人:臧地之老者,即文土所遇之垂钓者。

  [11]庶几:差不多。瘳(chōu):病愈。

  [12]蹴(cù)然:惊惧的样子。

  [13]先君王:指文王的父亲季历。季历生时颊多毛,喜乘杂色马,马蹄有一个为赤色。文王一说,众人认为是先王托梦。这样举用臧丈人就是祖宗之意,似不可违背。

  [14]无它:不应疑虑,不必占卜。

  [15]偏令无出:一个命令也没有发出。

  [16]列士:各种士。坏植散群:植为朋党之核心人物,周围人都依附他形成势力。坏植散群,即头头垮掉了,同伙散开。这样国家更统一。

  [17]不成德:不用心建立个人的功德。

  [18]斔(yù):量器,六斛四斗为庾。斛(hú):量器,十斗为斛。竟:通"境"。

  [19]尚同:和光同尘。

  [20]同务:不自异于众人。

  [21]大师:大通"太",军队的最高统帅。

  [22]北面而问:北面而向,古时君主坐北面南,臣立在君对面。文王面北,是对臧丈人的尊重。

  [23]昧然:无知,沉默不语。

  [24]泛然:淡漠无心。

  [25]遁:逃走。

  [26]犹未邪:还不足以取信?

  [27]默:静下来,别做声。

  【译文】

  周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位正在钓鱼的老者,人在钓鱼,心却不在钓鱼上。他并非持竿钓鱼为事,而是别有所钓,他经常就这样钓鱼。

  文王想用他,并把国事交给他,又担心大臣和父兄辈猜忌不安;想作罢舍弃此人,又不忍心百姓得不到庇荫。于是清晨集合起大夫,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位贤良之人,面黑脸颊有长须,骑杂色的马,且马有一只蹄子是赤色的,号令我说:'把国事托付给臧地老者,这样民众就可以解除病患了!'"

  诸位大夫惊惧不安说:"这是先君王啊!"

  文王说:"那占卜一下吧!"

  诸位大夫说:"先君的命令,不必怀疑,又何必占卜呢!"

  于是迎接臧地老者授国事给他。典章法令不更改,一个新政命令也不发布。三年之后,文王巡察国境,见各众士人不立私党,官长不建立个人的功德,别的度量衡器也不再进入国境内。众士人解散朋党,是和光同尘;官长不建立个人的功德,便能与众同事而不自异;国境外大小不一的量器不入境,诸侯就不会有二心了。

  文王于是拜请臧地老者当老师,以臣下之礼恭敬地请教说:"政事可推及天下吗?"

  臧地老者默然不回应,淡漠无心不作答,早晨还行使政令,晚上就逃走了,终身没有消息。

  颜渊问孔子说:"文王还不足以取信人吗?何必要假托是梦呢?"

  孔子说:"安静下来,不要说了!文王已经做得很完美了,你又何必议论讥刺他呢!他只是顺从众人一时的感情来取得信任罢了。"

  【原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1],引之盈贯[2],措杯水其肘上[3],发之,适矢复沓[4],方矢复寓[5]。当是时,犹象人也[6]。

  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7]。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

  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8],足二分垂在外[9],揖列御寇而进之[10]。御寇伏地,汗流至踵[11]。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12],挥斥八极[13],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14],尔于中也殆矣夫[15]!"

  【注释】

  [1]列御寇:列子。伯昏无人:虚构的人物。

  [2]引之:拉弓弦。贯:通"弯"。盈贯:把弓拉满到尽头。

  [3]措:放置。

  [4]适:目标。矢:箭。沓(tà):合。目标和箭相合,寓意准确命中目标。

  [5]方矢:两箭并排。复寓:双箭并排,重射在目标上。

  [6]象人:木偶。

  [7]射之射:有心于射的射法。不射之射:无心要射的那种射。

  [8]背逡巡:背对深渊退行。

  [9]垂:悬空。

  [10]揖:揖请。

  [11]踵:脚跟。

  [12]窥、潜:观察、探测。

  [13]挥斥:纵放自如。八极:八方。

  [14]怵然:惊惧的样子。恂目:心惊目眩,神色不定。志:心。

  [15]殆:困难。

  【译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拉得满满的,把一杯水放置在左臂肘上,射出去,射出后又射出一箭,第二箭刚射出,又紧接着把一支箭扣在弦上。此时,他像木偶一般屹然不动。

  伯昏无人说:"这是有心于射,不是无心于射。我想和你登高山,踏险石,身临百丈深渊,你能射箭吗?"

  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了高山,脚踏险石,背对深渊向后却退,直到脚的三分之二悬空在外,在那里拱手请列御寇射箭。列御寇惊惧地伏在地上,冷汗流到脚跟。

  伯昏无人说:"至人,上探青天,下潜黄泉,纵放自如在四面八方,而神色不变。现在你惊恐目眩,你射中的可能就太困难!"

  【原文】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1]:"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2],三去之而无忧色[3]。吾始也疑子[4],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5],于之用心独奈何?"

  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6],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7],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8]?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9]。方将踌躇[10],方将四顾[11],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12],美人不得滥[13],盗人不得劫,伏牺黄帝不得友[14]。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15],入乎渊泉而不濡[16],处卑细而不惫[17],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18]。"

  楚王与凡君坐[19],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20]。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21]。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注释】

  [1]肩吾:人名,隐者。孙叔敖:楚庄王任令尹,著名政治家。

  [2]令尹:楚国最高的军事行政长官。

  [3]三去之:三次辞去职位。

  [4]疑子:怀疑孙叔敖的宠辱莫惊。

  [5]鼻间:指呼吸。栩(xǔ)栩然:从容畅快的样子。

  [6]却:推却。

  [7]非我:非我所有。

  [8]彼:指令尹之职。

  [9]亡:不在。

  [10]方将:正在。踌躇:悠闲自得。

  [11]四顾:瞻顾四方之事,表现出一种自得的样子。

  [12]不得说(shuì):说服不了他。

  [13]不得滥:不能使之淫乱。

  [14]友:亲近。

  [15]介:障碍。

  [16]濡(rú):沾湿。

  [17]惫:困顿。

  [18]既:尽,全部。

  [19]凡:国名,凡国在春秋中叶灭亡,凡国国君流亡至楚寄居。

  [20]三:多次。

  [21]不足以存存:不能因为它的存在而令我感到它的存在。

  【译文】

  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当令尹而不感到荣耀显达,三次被免职也不忧虑。开始时有怀疑,现在看你呼吸畅快欣然,您的心里是怎样想的呢?"

  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过人的!我认为爵位来了,无法推却,去了也无法阻止,我认为官位的得失不在于我,只是没有忧愁之色而已。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呢!况且不知可贵的是在令尹呢,还是在我自身呢?如果在令尹,则与我无关;如果在我自身,则与令尹无涉。我心满意足,四顾四面,哪有工夫顾得上人世的贵贱呢!"

  孔子听后说:"古时的真人,智者不能说服他,美色不能使之淫乱,强盗不能威逼他,伏牺、黄帝不能和他亲近。死生是极大的事了,但不能影响到他自己,何况是官位的得失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穿越大山而无障碍,进到深渊而不沾湿,身处贫贱而不困顿,神明充满在天地间,越是尽数给予别人而自己越充足。"

  楚王和凡国之君同坐,过一会儿,楚王左右的臣子多次讲到凡国已经灭亡了。凡国之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如果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那么楚国的存在不能因为它的存在而令我感到它的存在。由此看来,则凡国不曾灭亡而楚国不曾存在。"

  【阐释】

  得意忘形,说有些人自命不凡把尾巴翘得很高又目空一切,其实不咋地。老人师长、亲戚朋友会说,不要太得意,尤其不能忘形。这是人生的"哲理",是在俗人堆里生活必须要慎之戒之的红线--即使很牛了,也不能显得很牛,否则你会孤立无援,你会自绝于人民群众,终有一天有人会给你穿小鞋,给你颜色看。

  庄子说,谁怕谁,管你是谁,爱咋地咋地,我的地盘我做主,想咋干就咋干。因为装模作样最假,坦然自若自行其是才算真,而真是最可贵的、最具生命力的。"宋元君将画图"的故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个寓言故事及其蕴涵的真义在文学艺术创作领域,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宋元君要画图,众画师都来了,他们都受命拜揖而立,润笔调墨做着准备。门外还有半数之多,可见竞争还是很激烈的,气氛很压抑。但有一位画师就不那么急,落在别人身后到来,他舒缓闲适不慌不忙地走,受命拜揖之后不站在那里,而是回到了馆舍。元公派人去看,只见他脱掉上衣赤着上身,盘腿坐着。元公很懂,说:"可矣,是真画者也。"

  功名利禄可以是动力,激发人好好奋斗,但如果心里想得太多,不好,会成为做事时的大负担,会让人心不净不静。心里事儿太多,乱糟糟的,容易坏事,尤其在进行创作的当口。画师们济济一堂,早早地就到了,心口显然有压力。真正的画师却不急,也不羁,宽闲舒缓不顾一切目空一切。别人还待在那里,他却早早收工了,回到馆舍还得不顾体面脱了衣服,在那里"晒"。

  这叫忘我之境--忘掉庆赏爵禄,忘掉非誉巧拙,得意忘形("解衣盘礴")。忘怀一切的精神状态是进行艺术创作的最佳的心理状态。虽然庄子不是在讨论绘画艺术的创作问题,但无心无意间就为后世之人,留下了一个艺术创作的高度。这是庄子的大本领。

  别人算的是加法,而庄子则用减法。减掉外在的、内在的负累,人的本然心体就可呈现出来。这时就离大道不远了。正如王阳明所言:"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

知北游

本篇主要论述哲学问题中的宇宙论和认识论。取开篇三字"知北游"为篇名。知北游,意为一个名叫知的人向北游历。知,作者虚设的一个人名,有认知、智慧的意涵。

  【原文】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1],登隐弅之丘[2],而适遭无为谓焉[3]。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4]?何从何道则得道[5]?"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6]。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7],登狐阕之上[8],而睹狂屈焉[9]。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10]。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11],其孰是邪?"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12]。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13]。道不可致[14],德不可至[15]。仁可为也[16],义可亏也[17],礼相伪也[18]。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19]。'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20]。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21],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22],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23]!

  "生也死之徒[24],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25]!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之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26]。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27]。'圣人故贵一。"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28],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

  黄帝曰:"彼其真是也[29],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30]。

  【注释】

  [1]知:作者虚设的一个人名,代表的是人的认知能力。玄水:虚拟的一个河流名,寓有幽玄之意。

  [2]隐弅:虚构的一个地名。

  [3]无为谓:作者设置的一个得道之人,寓有不言之意。

  [4]服:行事。

  [5]何从何道:通过什么。

  [6]不知答:对所问的问题不晓得需要去知答。

  [7]白水:传说中的河流名,与上文中的玄水相对,起源于昆仑山,饮可不死。

  [8]狐阕:作者虚设的一个山名。

  [9]狂屈:作者虚设的一个人名。

  [10]中欲言:心里想说。

  [11]彼与彼:无为谓和狂屈。

  [12]不近:与道相去甚远。

  [13]不言之教:大道不能靠言语教化,只能身体力行。

  [14]致:取得。

  [15]至:达到。

  [16]仁:这里指仁人。

  [17]义:宜,合适。亏:损弃。

  [18]相:主张。伪:人为,有欺诈、伪饰和浮华之意。

  [19]引文出自《老子》第三十八章。

  [20]华:浮华,伪饰。

  [21]损:减少。

  [22]为物:与为道相对,指追求外物浮华、非本质一类的东西。

  [23]大人:至人。

  [24]徒:承续者。

  [25]纪:法度,法则。

  [26]万物一也:万物统一在生死变化的过程之中。

  [27]通:贯通。

  [28]不我告:不告我。

  [29]彼:指无为谓。

  [30]知言:通晓天道。

  【译文】

  知向北游历到玄水边,登上隐弅的山丘,恰巧碰到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问你一些问题: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认识道?如何居处、如何行事才算持守大道?通过什么途径、用何种方法才能获得大道?"问了三次,无为谓不回答,并非不回答,只是不知道要回答。

  知的问题未得答案,返回到白水的南面,登上狐阕的丘上,看见了狂屈。知把那三个问题拿来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可告诉你。心中想说却忘记了要说的内容。"

  知未得答案,返回帝宫,见到黄帝又问及同样的问题。黄帝说:"无思无虑才能认识大道,没有居处、不行事才能持守大道,没有途径、没有方法才能获得大道。"

  知问黄帝说:"我和你知道这些,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究竟谁是对的呢?"

  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对的,狂屈有些接近,我和你终究不靠边。知道者不言说,言说道者不知道,所以圣人推行不言之教。大道不能靠言传获取,至德不能借助言语达到。仁诱动有为之心,义减损混同为一的大道,礼只能助长欺骗和虚伪。所以说:'失去道后才能得到德,失去德后才能得到仁,失去仁后才能得到义,失去义后才能得到礼。'礼只是大道的华丽外饰,一切祸乱的开端,所以说:'从事道就会天天减损伪装的东西,减损而又减损,以达到无为,无为之后方能无不为。'世人已失去淳朴本性,返回虚无之本根,不是很难的嘛!如果容易做到的话,那只有得道的至人啊!

  "生是死的继续,死为生的开始,谁能知道其中的终极!生是气的聚合,气聚合则得生,消散则死亡。如果死生是相属同类的,我又何必忧虑呢!所以万物是一体的。人们把自己认为美好的称为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称为臭腐。臭腐可转化为神奇,神奇可转化为臭腐。所以说:'贯通天下的只是一气罢了。'因而圣人很重视一。"

  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而是不知道回答;我问狂屈,狂屈心里想说又不说了,不是不说,只心中想说却忘记了;现在我问于你,你知道,为何说与大道不靠边呢?"

  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对的,因为他不知道;狂屈接近于大道,因为忘记所要说的;我和你终究与道不靠边,是因为知。"

  狂屈听到后,认为黄帝是知言的。

  【原文】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1],四时有明法而不议[2],万物有成理而不说[3]。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4]。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5],观于天地之谓也。

  合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6]。物已死生方圆[7],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8]。六合为巨[9],未离其内[10];秋毫为小,待之成体[11]。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12];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13],油然不形而神[14],万物畜而不知[15]。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注释】

  [1]美:善,好。

  [2]明法:分明的规律。议:论。

  [3]成理:生长的规律。说:表达,解说。

  [4]原:推究。达:通达。

  [5]不作:无为。

  [6]百化:千变万化。

  [7]方圆:指代万物存在的各种形态。

  [8]扁然:扁,通"翩"。轻快的样子。

  [9]六合为巨:天地四方是够宽广的。

  [10]离:超出。

  [11]待:艺考。

  [12]不故:不守固有的东西。

  [13]惛然:恍惚暗淡的样子。

  [14]油然:流行变化,不见迹象的样子。

  [15]畜:被养育。

  【译文】

  天地有最大的善德而不言说,四时有分明的规律而不论说,万物有生成之理而不解说。圣人推究天地的美德而通达万物的道理。所以至人自然无为,大圣人不妄自造作,这是观察天地加以效法的缘故。

  天地神明精微,与万物一起变化;万物或生或灭或方或圆,谁也不知道这些变化和不同的根源,万物自古以来就这样存在。天地四方宽广,超不出道的范围;秋毫细小,只有依靠大道才能成形。天下万物无不在沉浮变化,不固守陈旧;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大道模糊恍惚,看似不在却是存在的,流动变化没有形迹却神秘莫测,万物被养育却不知道。这就叫做本根,可以由此观察自然天道。

  【原文】

  啮缺问道乎被衣[1],被衣曰:"若正汝形[2],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3];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4]。汝瞳焉如新生之犊[5],而无求其故[6]。"

  言未卒,啮缺睡寐[7]。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8],真其实知[9],不以故自持[10]。媒媒晦晦[11],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注释】

  [1]被衣:作者虚拟的一个人名。

  [2]若:你。

  [3]摄:收敛。度:态度。舍:居。

  [4]居:居处。

  [5]瞳(tóng)然:无知的样子。犊:小牛。

  [6]故:缘由。

  [7]卒:终。睡寐:睡着了。

  [8]槁骸:枯骨,寓有极静寂之意。心若死灰:心神收敛之后,枯寂不动,没有生机,像死灭一样。

  [9]真其实知:真正懂得天道。其,语中虚词,无实义。

  [10]不以故自持:不固守故见,与变化同步。

  [11]媒媒晦晦:懵懂无知的样子。媒,通"昧"。

  【译文】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视觉,自然和气就会来到;收敛你的聪明智慧,专一你的神态,神明就会前来居留;德将为你显示美好,道要作为你的居所。你纯真无知的样子就像初生的小牛犊而不去追究事物的根由。"

  话未说完,啮缺已经睡着了。被衣十分高兴,一边走一边唱歌而去:"形体静定如同枯槁的木枝,心如同死灰,真正懂得天道,不固守故见,与变化同步,懵懵懂懂,没有思想,不必再和他谋划什么,他是个什么样人啊!"

  【原文】

  舜问乎丞曰[1]:"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2];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3];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4],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5]。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6],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7],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释】

  [1]丞:古之得道者,舜之师。

  [2]委:委托,托付。

  [3]和:和气。

  [4]委顺:自然所赋予的和顺之气。

  [5]蜕:蜕变,变化。

  [6]持:持守。

  [7]强阳:运动。

  【译文】

  舜问丞说:"道可以获得而保有吗?"

  丞回答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拥有的,你怎么能拥有大道呢!"

  舜说:"我的身体非我所有,那是谁拥有呢?"

  丞回答说:"这是天地托付给你一个的形体;生命非你所有,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和气;性命非你所有,是天地托付给你的自然之气;子孙非你所有,是天地把蜕变的生机寄托给你。所以行动时不知往哪里去,居留时不知把持什么,吃饭不知味道。这都是天地运动之气,又怎么去获得保有呢!"

  【原文】

  孔于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1],敢问至道。"

  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2],澡雪而精神[3],掊击而知[4]。夫道窅然难言哉[5]!将为汝言其崖略[6]。

  "夫昭昭生于冥冥[7],有伦生于无形[8],精神生于道[9],形本生于精[10],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11]。其来无迹,其往无崖[12],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13]。邀于此者[14],四肢强,思虑恂达[15],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16]。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且夫博之不必知[17],辩之不必慧[18],圣人以断之矣[19]!若夫益之而不加益[20],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21]。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22],运量万物而不匮[23]。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24]!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25],此其道与!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26],将反于宗[27]。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28]。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29],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30],人伦虽难,所以相齿[31]。圣人遭之而不违[32],过之而不守[33]。调而应之[34],德也;偶而应之[35],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36],忽然而已。注然勃然[37],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38]。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39],人类悲之。解其天韬[40],堕其天袠[41],纷乎宛乎[42],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43]!不形之形[44],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45],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46]。明见无值[47],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48],此之谓大得。"

  【注释】

  [1]晏闲:安闲。

  [2]齐:通斋。疏瀹(yuè):疏通。而:你。

  [3]澡雪:洗干净。

  [4]掊(pǒu)击:打破。知:通"智"。

  [5]窅(yǎo)然:深远莫测的样子。

  [6]崖略:大概轮廓。

  [7]昭昭:显著。冥冥:昏暗混沌。

  [8]有伦:指有形的万物。

  [9]精神:指精微流动变化的气。

  [10]形本:形体。

  [11]九窍:周身有九个穴窍,这里代指人和兽类。八窍:代指鸟类和鱼类。

  [12]崖:边际。

  [13]皇皇:宽广。皇,大。

  [14]邀:通"徼",顺。

  [15]枝:同"肢"。恂(xún)达:通达。

  [16]无方:不拘泥于成法。

  [17]博:博学。

  [18]辩:善于辩论。

  [19]断:抛弃。

  [20]益:增加。

  [21]保:信守。

  [22]渊渊:渊深。魏魏:通"巍巍",高大的样子。

  [23]运量:运用计量。匮:穷。

  [24]彼:指君子之道。

  [25]资:取。

  [26]直且:姑且。

  [27]宗:本,这里指大道。

  [28]喑醷(yìn yì):气聚集的样子。

  [29]须臾:片刻。

  [30]果蓏(luǒ):瓜果之总称。木实称果,草实称蓏。

  [31]齿:排列。

  [32]不违:不逃避。

  [33]不守:不固守。

  [34]调:和顺。

  [35]偶:谐和。

  [36]白驹:骏马。郤:缝隙。

  [37]注然:像水涌流。勃然:像苗茁壮生长。两者都有勃然兴起之意。

  [38]油然漻(liáo)然:消失消亡的寂静状态。

  [39]生物:有生命的外物。

  [40]天韬:天然的弓袋。

  [41]堕:毁坏,解脱。袠(zhì):剑袋。

  [42]纷乎:纷乱。宛乎:宛转。两者都形容生死变化之状。

  [43]大归:最大的复归,即死亡。

  [44]不形之形:从无形到有形。

  [45]将至:将要抵达大道。

  [46]至则不论:达于大道之人不议论。论则不至:议论之人则未至于大道。

  [47]明见无值:大道是看不见的,用聪明智慧去见识大道就不得相遇。值,通直,正见。

  [48]塞:塞耳不闻。

  【译文】

  孔子问老聃说:"今日安闲无事,请问至道是什么?"

  老聃说:"你要斋戒,疏通你的心灵,洗净你的精神,抛却你的智慧。道,深远难测不可言说的呀!我为你讲说一个大概。

  "凡昭明显著之物都生于幽暗,有形之物生于无形,精气自大道生出,形体来自精气,万物都依照有分别的形体产生。所以,九窍的动物都是胎生,八窍的动物都是卵生。来时没有形迹,去时没有边际,没有门径和归宿,广大无际通达宽广。顺应于大道,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聪目明,用心不会劳苦,应接外物不执滞。天得不到它不会高,地得不到不会广,日月得不到不能运行,万物得不到不能昌盛,这就是大道!

  "博学之人不一定具有真知,善辩之人不一定有智慧,圣人早断绝这些了。像增加的看不出增加,减少的看不出减少,这是圣人信守的。大道渊深像大海,高大巍峨如山。终而复始地运行,运转万物而不竭乏,然而君子所循之道,都是一些外在的东西!万物前来资取,它不匮乏,这就是大道!

  国内有这样的人,既不偏于阴性,也不偏于阳性,住在天地之间,姑且把他称做人,将返回他的本根去。从本源上看,所谓生,不过是气聚集而成。虽然有的长寿,有的夭折,但相差又有多少呢!人生只是片刻之间而已。那还值得以它来区分尧和桀的是非?瓜果自有生长的道理,人伦关系虽复杂,也可以以序相处。圣人遭遇人事而不逃避,过往也不固守。和顺应对这一切,是德;随机谐和这一切,是道。帝王因之而兴起,王凭之而崛起。

  "人生在天地间,如同骏马掠过缝隙一样短暂,忽然而已。万物蓬勃生长兴起,无不生长;变动消逝,无不趋于消亡。已经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生物为同类之死而哀伤,人为之而伤悲。解开大自然的束缚,毁坏天然的包裹,变移转化,精神消散归去,形体随之消亡;这就是最大的复归!从无形到有形,又从有形变为无形,这是大家共知的,不是至于大道之人的追求,这是众人共同议论的。达于大道之人不议论,议论之人则未至于道。以聪明智慧寻见大道,是不得相遇的,善辩不如沉默。道是不能听闻得知的,听不如塞耳不听,这才是真正的得道。"

  【原文】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1]:"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2]。"

  庄子曰:"在蝼蚁。[3]"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4]。"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5]。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6],每下愈况[7]。汝唯莫必[8],无乎逃物[9]。至道若是,大言亦然[10]。周遍咸三者[11],异名同实,其指一也。

  "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12],同合而论[13],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14]!漠而清乎[15]!调而闲乎[16]!寥已吾志[17],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18],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19],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20]。物物者与物无际[21],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22]。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23]。谓盈虚衰杀[24],彼为盈虚非盈虚[25],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注释】

  [1]东郭子:因住在东郭而得名的一位先生。

  [2]期:指出具体所在以证实。

  [3]蝼(lóu)蚁:蝼蛄和蚂蚁。喻指地位低微无足轻重。

  [4]甓(pì):砖。

  [5]质:这里指道的实质。

  [6]正获:官名,掌管饮射礼。监市:监管市场的官吏。狶:大猪。履:踩。

  [7]每下愈况:越往猪腿的下面踩,越能看出猪的肥瘦程度。因为越往腿的下部,越难长膘,如果下腿都肥了,猪的其他部位就更肥了。

  [8]莫必:不要绝对。

  [9]无逃乎物:道没有离开每个物。

  [10]至道:最高的大道。大言:表现道的语言。

  [11]周遍咸:三个同义词。

  [12]无何有之宫:虚无之境。

  [13]同合而论:把你的言论合同在大言中。

  [14]澹而静:淡漠而清静。

  [15]漠而清:寂寞而清虚。

  [16]调而闲:和顺而安闲。

  [17]寥:虚寂。

  [18]往:去。

  [19]彷徨:放任逍遥。冯闳(píng hóng):空虚开阔之境。

  [20]焉:于此。穷:边际。

  [21]物物者:使物成为物的那个存在。

  [22]物际:物与物之间的分界。

  [23]不际之际:没有界限也有相对的界限,即没有边际的大道转成有形的物。际之不际:有界限的也没有一个绝对的界限,即有形迹的物复为没有分际的大道。

  [24]衰杀:疑为隆杀。隆,升。杀,降。两者相对。

  [25]彼:指大道。

  【译文】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的道,在哪里呢?"

  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说:"指出一个具体的所在才可以。"

  庄子说:"在蝼蛄、蚂蚁中。"

  问说:"为何在这样卑下的地方呀?"

  回答说:"在稊稗里。"

  问说:"为何更卑下了呢?"

  回答说:"在砖瓦里。"

  问说:"怎么越来越卑下呢?"

  回答说:"在屎尿中。"

  东郭子不再出声了。庄子说:"先生所问的,本来就没有触及大道的实质。正像向管理市场的官吏询问,如何检验大猪的肥瘦,得到的回答是越往猪腿下面踩越容易弄清楚。你不必要求证实道在哪里,道不离所有的事物。最高的大道是这样,即便改用语言去表达至道也是这个情况。周、遍、咸三者,名不同而实相同,指涉的意义是一样的。

  "试着一同游历在大道的虚无之境,综合各种言论,不会有尽头!试着一同顺任自然无虑无为,淡漠而安静啊!寂寞而清虚啊!和顺而安闲啊!我的心志虚空寂寥,没有地方居处却不知到何处,去了又不知停在哪里,我已来来往往而不知哪里是终点。逍遥在广漠空虚的空间,大智之人进入这一境地也不知道边际。支配万物的与万物没有分界,但万物之间是有分界的,这是物的界限。没有分界的大道转成有形之物,有形之物又复归为没有分界的大道。说起盈虚衰杀,道使万物盈虚变化,而自身却没有盈虚之别;道使物产生升降之变,而自身并不升降;道使万物有始终,而自身无始终;道使万物有聚散,而自身却没有聚和散。"

  【原文】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1]。神农隐几阖户昼瞑[2],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3],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4],嚗然放杖而笑[5],曰:"天知予僻陋慢[6],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7]!"

  弇堈吊闻之[8],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9]。今于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10]:"子知道乎?"

  无穷曰:"吾不知。"

  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

  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11]?"

  曰:"有。"曰:"其数若何?"

  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12],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13]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14]。"

  于是泰清中而叹曰[15]:"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16]?"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17],道不当名[18]。"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19];无应应之,是无内也[20]。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21]。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22]。"

  【注释】

  [1]妸(ē)荷甘、神农、老龙吉:三者都是作者虚设的人物。

  [2]阖户:关着门。瞑:眠。

  [3]奓(shē):开。

  [4]拥杖:扶着手杖。

  [5]嚗(bó)然:手杖跌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6]天:此处指老龙吉。僻陋:孤陋寡闻。慢(dàn):通谩诞,荒唐。

  [7]夫子:指老龙吉。发:启发。狂言:至言。

  [8]弇堈(yǎn gāng)吊:作者虚设的人物。

  [9]体道者:体现大道之人。系:凭依。

  [10]泰清、无穷、无为、无始:作者虚设的人物,名字皆有一定的寓意。

  [11]数:名数,名目。

  [12]约:收敛,集中。

  [13]之言:此言。

  [14]知内、知外:即内行、外行。

  [15]中:当做仰字来解,仰头。

  [16]不知之知:不以言语名数对道加以表述。

  [17]形形:孕育造化万物。

  [18]道不当名:道无形,不该加一个名字给它。

  [19]无问问之:道是不可问的。

  [20]内:内容。

  [21]大初:万物的根本。

  [22]昆仑:比喻极高处的境界。大虚:极端虚空的境界。

  【译文】

  妸荷甘和神农一同求学于老龙吉。神农凭靠小几,关起门睡觉。中午时分妸荷甘直接推门而入说:"老龙死了!"神农持手杖起来,"嘭"一声放下手杖笑了,说:"先生知道我僻陋寡闻荒唐,所以弃我而死。完了,先生没有留下启发我的至言就死去了!"

  弇堈吊听后说:"体现大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皈依之人。现在老龙对于大道,连秋毫末端的万分之一都未得到,还知道怀揣至言而死,又何况体现大道的人!道看起来无形,听起来无声,人们的种种议论,称之为冥冥,他们论述的道不是大道。"

  这时泰清问无穷说:"您了解道吗?"

  无穷说:"我不了解。"

  又问于无为,无为说:"我了解大道。"

  又问:"您所知之道,有什么名数吗?"

  回答说:"有。"

  又问:"它的名数是什么?"

  无为说:"我了解的道可处尊贵,可处低贱,可以收敛,可以分散,这就是我所知的道的名数。"

  泰清拿这些话来问无始,说:"如果这样,无穷的不知道与无为的知道,究竟谁是谁非呢?"

  无始说:"不知道的是知之甚深,知道的是所知极浅;不知是内行,知是外行。"

  于是泰清仰天而叹,说:"不知就是知吗?知就是不知吗?谁能知道不知就是知呢?"

  无始说:"道不可听闻,听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见,见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言说,言说出来的就不是道。知道造化有形的东西是无形的!道不当有什么名目。"

  无始说:"有人问道而给予回答的,就是不知道;问道之人,也没听说过道。道不可问,问了也无可回答。本不可问又要问,这一问是空乏的;本不应回答而回答,这一回答是没有内容的。以没有真内容去回答空洞的问,这样,对外不能观察宇宙之无垠,对内不能了解道体之根本。因此他不能超越昆仑之高,不能逍遥于太虚之境。"

  【原文】

  光曜问乎无有曰[1]:"夫子有乎[2]?其无有乎?"无有弗应也。

  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3],窅然空然[4],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5]。"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注释】

  [1]光曜、无有:作者虚设的人物,以义定名。

  [2]夫子:对无有的尊称。

  [3]孰视:孰,通"熟",仔细观察。

  [4]窅:深远,引申为暗淡不明。

  [5]搏:触摸。

  【译文】

  光曜问无有:"先生是有呢?还是无有呢?"

  光曜得不到回答,仔细观察他的形状和容貌,一副深远空虚的样子,整天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触摸也摸不到。

  光曜说:"真是最高的境界啊,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做到'无',却未能达到'无无';等到了'无'的境界又不免基于'有'之境,如何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原文】

  大马之捶钩者[1],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2]。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

  曰:"臣有守也[3]。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4],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注释】

  [1]大马:官号,大司马。捶钩:锻造钩的兵器。

  [2]不失豪芒:合乎标准,没有丝毫差失。

  [3]有守:有所安守。

  [4]长:久。

  【译文】

  大司马家中一个锻造钩的工匠,年纪已经八十,却还做得一点儿差误没有。大司马说:"你特别灵巧呢,还是有什么门道?"

  老工匠说:"我有所持守。我二十岁时就喜好锻造钩,对其他事物我都看不见,不是钩的都引不起我的专注。锻造之技借助于平时的专注,长期熟练运用,何况于物皆不用心而达于至道的人呢!万物谁不资取于大道呢!"

  【原文】

  冉求问于仲尼曰[1]:"未有天地可知邪?"

  仲尼曰:"可。古犹今也。"

  冉求失问而退[2],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3],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4];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5]!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

  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6]!不以生生死[7],不以死死生[8]。死生有待邪[9]?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10]。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11]。犹其有物也,无已[12]。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13]。"

  【注释】

  [1]冉求:孔子弟子,姓冉名求,字子有。

  [2]失问:没有再问。

  [3]昧然:糊涂的样子。

  [4]受:领会。

  [5]不神者:指外界物象。求:索取。

  [6]未应:勿应,不要回答。

  [7]以生生死:不会因为生,把死的也生起来。

  [8]不以死死生:不因为死,把生的也死掉。

  [9]待:对立。

  [10]物物者非物:产生物的不是物。

  [11]其:这里指道。有:为。

  [12]无已:无止境。

  [13]是:此,指大道。

  【译文】

  冉求请教孔子:"天地产生之前可以知道吗?"

  孔子说:"可以,古时和今天一样。"

  冉求没有再问便退出来,第二天再见到孔子,说:"昨天我问'天地产生之前可以知道吗?'先生回答说:'可以,古时和今天一样。'昨天我心里很明白,今天就糊涂了,请问先生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昨天你明白,是用心神先去领会;今天你糊涂了,是因为又拘泥在具体外界形象上而有疑问吧?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始就没有终。不曾有子孙而存在子孙,可以吗?"

  冉求没有回答。孔子说:"算了,不必回答了!不会为了生而使死者生,不会为了死而使生者死。死和生是对立的吗?生死存在一个整体内。有先于天地而生的东西吗?道不是物,万物之生不可能先于道,由于道的化育、气的聚合产生万物。有了天地万物,就不断繁衍生息。圣人之爱万物没有终结,这取法于天地的生生不息。"

  【原文】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1]。'回敢问其游[2]。"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3],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4]。安化安不化[5],安与之相靡[6],必与之莫多[7]。狶韦氏之囿[8],黄帝之圃[9],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赍也[10],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11],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12]!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13],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14]。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15],则浅矣。"

  【注释】

  [1]将:送。不送不迎,静以待物,听任自然。

  [2]游:游心,精神自在出入。

  [3]外:言行。内:心神。

  [4]一不化:内不化。

  [5]安:何,岂。

  [6]靡:通"摩",摩擦。

  [7]莫多:不会太多。

  [8]囿: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的园子。

  [9]圃:小园。

  [10]赍(jī):诋毁,攻击。

  [11]皋壤:平原。

  [12]直:但。逆旅:旅舍。

  [13]遇:接触。

  [14]能能:能力所能及的。

  [15]齐:齐一。

  【译文】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听老师说:'不要送,不要迎。'请问其中的道理。"

  孔子说:"古时之人随顺物化而内心凝定,现时之人内心游移而执滞外物不知应变。随物变化的,内心一定淡漠凝定。化还是不化都安然自顺,安然顺应,参与变化而不增益什么。狶韦氏的园子,黄帝的园圃,虞舜之宫殿,汤武之宫室,居处的地方越来越狭小。君子一类的人,像儒墨老师那样,以是是非非互相诋排,何况现今之人呢!圣人与物相处而不损伤到物。不伤害物的,物也不会伤害他。只有无所伤害的,才能和人交往。山林啊,平原啊,欣然快乐!快乐还没有完,悲哀又继之而起。哀乐情绪的到来,我不能抗拒,离去不能阻止。多可悲,世人只是外物的旅舍而已!知道所遇到的,不知未曾遇到的;做力所能及的,不做力所不及的。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是不能避免的。世人追求性分以外的东西,做性分之外的事,不是很可悲的嘛!最好的言论是无言,最大的作为是无为。齐一天下人的所知,这就太浅陋了。

  【阐释】

  语言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是一个工具,可以让我们表达心思,顺畅沟通,连做梦都离不开语言。梦,只有说出来才是梦,否则就只是脑海中的涟漪,无人可见,无人可闻。

  据传仓颉造字成功之后,夜晚鬼哭魂嚎。文字语言对于人类这个生灵,是福,还是祸呢?话得靠嘴说。口福,说的是吃上了好东西,但祸从口出却也是真的。甜言蜜语获得大利、得大名者也不少。口蜜腹剑者,能高高在上,也能遭人唾弃,不得好死。

  那有话了,说还是不说?按照庄子的说法,明言不如欲言,欲言不如不言,不言是最高的,因为这是知晓大道的表现。庄子俯仰间,挥手指向远方:"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圣人效法天地,无为顺物,达于至境根本都不用说。圣人不说,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彻底、太通透了。何况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普通大众呢?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顺其自然吧!庄子不是导师,不是开药方的郎中,不是字典,我们得领会他的精神,感受他的品格,遇到具体问题还得活学活用。哲学家发现问题,找到火源,具体怎么干,还得靠我们自己。比如这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在后世的文学艺术领域引起了巨大反响。田园诗、山水画,这都成为安顿世人灵魂的所在。因为在很多时候,山很远,离人的心灵却很近。人再美,如果放在天地之间的话,那也是小美。

  魏晋时期的人说,三日不读《老子》、《庄子》,就"舌本间强"--就说不成话了,不会说话了。那个时候,《庄子》是清谈家谈天雕龙的灵感源泉。此时的庄子是他人的话娄子,可见不愿意让人发话的庄子却成了一个时代表达高妙思想的发动机。这是历史在给庄子和及其思想开的小玩笑,一笑间就有了所谓的"魏晋玄学"。

  杂 篇

  庚桑楚(节选)

  庚桑楚,是本篇首句里的一个人名,为老聃的弟子,这里是以人名为篇名。

  【原文】

  宇泰定者[1],发乎天光[2]。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人有修者[3],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4];天之所助,谓之天子[5]。

  【注释】

  [1]宇:心境,心胸。泰定:泰然而定。

  [2]天光:自然的辉光。

  [3]修:修养真性

  [4]舍:归附。天民:德行合乎天道,民众前来依归的人。

  [5]天子:上天佑助的人。

  【译文】

  一个人的心境如果泰然而定,就会发出自然的辉光。散发自然辉光的,不论是人还是物都会显示出自己的天然本性。注重修养和保持真性的人,就能使自己的道德修养达到一种高境界。修炼好的人,人们就会归附他,上天也会助佑他。人们愿意皈依的人,称之为天民;上天帮助护佑的人,称之为天子。

  【原文】

  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1],天钧败之[2]。

  【注释】

  [1]即是:依照如此。

  [2]天钧:天然的陶钧,即自然之性,造化。

  【译文】

  学习的人,想学习那些他不能学到的东西;实践的人,是想要去做那些他不能做的事情;辩论的人,想要辩论那些他不能辩的东西。知识的探求到了他所不能知道的境界,就达到了探求的最高境界。假如有人不如此做,那么造化就会挫败他,使他败亡。

  【原文】

  一雀适羿[1],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2],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3]。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

  【注释】

  [1]适:飞过。

  [2]胞人:即庖人,厨师。笼:笼络。伊尹:商汤时的名相。原来是有莘氏的媵臣,即陪嫁之人,善烹饪,后商汤举之为庖人,又任用为相。

  [3]百里奚:复姓百里,名奚。春秋时期虞国人。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之,任为相。

  【译文】

  一只小鸟向羿飞过来,羿必定会射中它,这是羿善射的威力;如果把天下当作鸟笼,那么没有一只鸟雀能够逃脱在外。因此,商汤以庖人把伊尹笼络住了,秦穆公拿五张羊皮把百里奚笼络在身边。所以说,不利用对方所喜好的东西来成功笼络人心的,从不发生过。

  【原文】

  介者拸画[1],外非誉也[2];胥靡登高而不惧[3],遗死生也[4]。夫复不馈而忘人[5];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6]。出怒不怒[7],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8]。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9]。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

  【注释】

  [1]介:一足。拸(chǐ)画:不拘法度,或不饰容貌。拸,摒弃。

  [2]非誉:毁誉。

  [3]胥靡:徒役之人。

  [4]遗:忘。

  [5](xí):畏惧。

  [6]天和:自然的和气。

  [7]出怒不怒:怒气发出了,并不是有心在发怒。

  [8]神:精神舒畅而灵通。

  [9]当:允许,得当。缘:顺。

  【译文】

  被砍断了脚的人不会再想要什么修饰之物了,因为他已经把毁誉置身事外了;正在服役的人登高而不恐惧,因为他已经忘掉了死生。多次遭受侮辱和恐吓而不愿作出回应的,就是忘掉了人道之情;忘记人道之情的人,就是顺应天道的人。所以,敬重他却不欣喜,侮辱他却不发怒,只有那些同自然的和气顺应的人才能做到。怒气发出了,并不是有心在发怒,那么这种怒气是属于无心之怒;有所作为而不是有心去作为的,那么这种作为是出于无为了。想要精神宁静,就得内心平和;想要神情舒畅,就得心气和顺;想要有所作为并且得当,一切都是源于不得已。一切都是出于不得已,这就是圣人之道。

  【阐释】

  《庚桑楚》有十二章,杂纂而成,文意不相属联。所选文字分别为第三、第四、第十一、第十二章。第三章论说人的心境。《孟子·尽兴下》:"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光辉"在心性修为的进程中不可或缺。庄子说,只要心境安泰,就可以发出自然的光辉,就可以显现其人的天然本质。第四章讲知应当有自己的境域。第十一章讲待人和顺的好处。第十二章讲平气顺心的好处。有所为要得当,只有不得已之时再应事作为。

  徐无鬼(节选)

  徐无鬼,人名,魏国隐士。取篇首三字为篇名,以人名为篇名。

  【原文】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1],使匠石斫之[2]。匠石运斤成风[3],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4]。宋元君闻之[5],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6]。'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7]。'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注释】

  [1]惠子:惠施,宋国人,庄子的朋友。《庄子》一书中多处写到他和庄子的辩论。郢(yǐnɡ):楚国的国都。垩(è):白灰。漫:涂。端:尖。蝇翼:像蝇的翅膀一样,这里比喻非常微薄。

  [2]匠石:人名,姓石,是木匠。斫(zhuó):削。

  [3]运:挥动。斤:斧头。成风:隐喻动作非常快。

  [4]听:任意。鼻不伤:没有伤到鼻子,说明技艺高超。失容:失色。

  [5]宋元君:宋国的国君。

  [6]为之:指把鼻尖上的石灰去掉。

  [7]质:对手。

  【译文】

  庄子送葬时,途中经过惠施的坟墓,他回过头对随从之人说:"有一个郢人,在自己的鼻尖上涂了一点像苍蝇翅膀那样又薄又小的白灰,然后让匠石把这个白点砍掉。匠石挥动斧头,动作犹如疾风一样,嗖嗖几声把白点砍尽了,而且没有伤到郢人的鼻子,郢人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神色不变。宋元君听说这件事,就把匠石找来,说:'你也试着把我的鼻子上的石灰砍去。'匠石说:'以前,我是这样砍削过的,但是,那个能让我施展技艺的对手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惠子死了之后,我就没有辩论的对手了!再也没有人能成为我辩论的对象了!"

  【原文】

  管仲有病[1],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2],可不讳云,至于大病[3],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4]?"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5]。"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6],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7]。其得罪于君也,将不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8]。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9]。以德分人谓之圣[10],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11],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12],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注释】

  [1]管仲:姓管名仲,字夷吾。鲍叔牙的朋友,被齐桓公拜为相,尊称为"仲父"。著名的政治家,著有《管子》一书。

  [2]病病:病重。

  [3]讳:忌讳。大病:死亡。

  [4]恶:怎么,何。属(zhù):同"嘱",托付,嘱托。属国,指委任国政。

  [5]鲍叔牙:齐国的大夫。

  [6]不己若:不若己,不如自己。比:亲近。

  [7]钩:违背,拘束。逆乎民:违背民意。

  [8]勿已:不得已。隰(xí)朋:人名,齐国大夫,贤臣。

  [9]上忘:对上无心窥察不计较。下畔:对亲善不违逆民意。愧:感到惭愧。哀:怜爱,同情。

  [10]以德分人:用美德去影响别人。以财分人:把钱财分给别人。

  [11]以贤临人:以贤人自居而凌驾众人之上。

  [12]以贤下人:虽然自己已经是贤人了,但是仍然能够谦逊地对待别人。

  【译文】

  管仲生病了,齐桓公去问他一些国政问题,说:"仲父,你的病已经很重了,现在再不能避讳不说了!如果你一旦病危,那么我应把国政托付给谁呢?"管仲说:"你想托付给谁呢?"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是个廉洁的善良之人。对于那些不如自己廉洁的人,他就不去亲近。并且一旦听到别人的过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把国政交给他去治理,对上要约束君主,对下要讳逆民意。他得罪国君的日期,不会太久了!"桓公说:"那么你认为谁可以呢?"回答说:"如果迫不得已,那么隰朋还是可以的。他的为人,对上能细心观察不计较,对下能亲善不违背民意,他为自己的德行不如黄帝而惭愧,并且能同情德行不如自己的人。能够用美德去影响别人的人称之为圣人,把财分给别人的人称为贤人。以贤人的身份自居而凌驾众人之上,就不会得到众人的拥护;以贤人的身份自居,仍然能够谦逊地对待别人,就没有得不到人心的。他对于国政有不亲自苛察的时候,对于家事也有不亲自过问的地方。若不得已,隰朋还是可以委托的。"

  【阐释】

  全篇由十五章文字杂纂而成,各章文意不相属联,所选文字分别为第六、第七部分。庄子送葬一章,写出了庄子对看似对手实为知己的惠施的怀念。惠子死后,庄子发现自己"无以为质",流露出惺惺相惜的真挚且深沉的情感。管仲与桓公对话一章,谈托付国政给谁的问题,说明治国之人万万不可自负自傲的道理。

外物(节选)

外物,即外在的事物。取篇首二字为篇名。

  【原文】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1]。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鹜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2]。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3]。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4]。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悬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世亦远矣[5]。

  【注释】

  [1]任公子:任国的公子。任国,在今山东济宁市东南方,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国。缁(zī):黑绳 ∠(jiè):阉牛。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省中部。旦旦:天天。期(jī)年:一周年。

  [2]已而:一周年后。錎:通"陷",沉没,陷没之意。鹜(wù):乱跑,在水里乱跑。奋鬐(qí):张动鱼脊。侔(móu):齐等,同等。惮:惊恐。

  [3]离:剖开。制河:浙江。苍梧:山名。在今广西省。厌:饱食。

  [4]辁(quán):小。辁才,才学浅陋之士。讽说:诵说,道听途说。

  [5]揭:举。累:细绳。趣(qū):通"趋"。灌渎:灌溉的沟渠。守:等候。鲵鲋:小鱼。小说:闲言碎语。悬令:国家悬挂的功令。大达:大道。风俗:风度。经世:治世之道。

  【译文】

  任国的公子做了一个很大的鱼钩和一条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肥大的阉牛做鱼饵,蹲在会稽山上,然后把鱼竿投向东海钓鱼。他天天都去钓鱼,一年过去了,却没有钓到一条鱼。后来,一条大鱼吞到鱼饵,张摆鱼鳍,在水下上下游动乱跑,激起的白色波涛像大山那样高,海水猛烈震荡,声音像鬼神嚎叫一般,传到千里之外的地方,使那里的人感到害怕。任国公子钓到这条鱼后,把它剖开然后晾干做成了腊干鱼,浙江以东,苍梧山以北,所有人都饱食了一顿。

  后世那些才学浅陋又喜欢到处乱说的人,听说后都感到惊讶,于是奔走相告。如果手持细绳的小鱼竿,守候在灌溉用的小水沟旁垂钓,想要钓到大鱼肯定很困难。用装饰过的浅陋言语来乞求美好的名声,与大道相距太远了。所以,那些没有听闻任氏风度的,根本不懂世事的人,想谈论治理国家之道,真是差距太远了。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

  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1]。夫地非不广且大也[2],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3],致黄泉[4],人尚有用乎?"

  惠子曰:"无用。"

  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注释】

  [1]始:才。

  [2]夫地:一本作天地。

  [3]厕:通"侧",旁边。

  [4]致:到。

  【译文】

  惠施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没有用处。"

  庄子说:"知道无用才能和他谈论有用的东西。大地并非不广阔和宽大,而人所用的也只是两只脚踩着的那块小地方。但是,假如在双脚站立的两侧往下挖,一直挖到黄泉,那么人站立的那小块地方还有用吗?"

  惠施说:"没用了。"

  庄子说:"那么无用的变成大用的道理就很明显了。"

  【原文】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1];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2];言者所以在意[3],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4]!

  【注释】

  [1]荃(quán):竹笼,一种捕鱼工具。忘:遗忘。

  [2]蹄:捕兔的工具。

  [3]言:语言。意:思想意识。

  [4]安:怎么,哪里。

  【译文】

  捕鱼用的竹笼目的所在是捕鱼,捕到鱼后便忘了竹笼;兔网的目的所在是兔子,而捕到兔后就忘了兔网;使用语言是为了把自己的思想表达清楚,明白了要表达的思想后而忘记语言。我怎么能够找到一个遗忘语言的人,去和他交谈呢?

  【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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