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59
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什么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打了几下,道:"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尝命!"众人劝住道:"且捞了起来,不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一块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扎缚好了,挂将下去.
井中无水,用手一摸,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动的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里是什么新娘子?却是一个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又是一巴掌,道:
"这是怎么说?"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翁道:"这又是什么蹊跷的事?"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里头还有人么?"井里应道:"并无什么了,接了我上去."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人上来,一齐问道:"井中还有什么?"家人道:"只有些石块在内,是一个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么?"众人道:"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里是新人,你看么?"押差公人道:"不要鸟乱了,回复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究新人下落."郑谢两老儿多道:"说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
知县问徐达道:"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且说郑蕊珠那里去了,这尸是那里来的?"徐达道:
"小人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人也猜不出了"知县道:"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什么名字?必是这二人的缘故了."徐达道:"一个叫张寅,一个叫李邦."知县写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鳖,立时拿到,每人一夹棍,只招得道:"徐达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拼命走脱了.以后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对着徐达道:"你当时将的新人,那里去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着徐达道:"还只是你这奴才坚巧!"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是:"小人该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与同媒妁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什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文访取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达收在监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只好巴过五日,吃这番痛棒,也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是没头的公事,表过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了,方才得知是歹人的做诈.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不曾知道一个名姓,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里喊得两句:"不好了!"也没人听得,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里正慌,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丢在井里.井里无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无伤损.听是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里也有光.郑蕊珠负极叫喊:
"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得一个不耐烦.妇人声音,终久娇细,又在井里,那个听见?多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高喊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边两个人.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绿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是河南开封府杞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钱己,合了本钱,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女人.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头?"下边道:"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盗强劫来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两人听得自商量道:"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够出来,没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赵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钱己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边吊着绳头,用些坌气力罢."也是赵申霉气到了,见是女子,高兴之甚.揎拳裸袖,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钱己一脚踹着绳头,双手提着绳,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道:"我救你则个."郑蕊珠道:"多谢大恩."赵申就把身子绳头解下来,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你不要怕,只把双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把绳来吊我."郑蕊珠巴不得出来,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己见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来.钱己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
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里现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起初钱己与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来,必要与我争,不能够独自享受.况且他囊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躁在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听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绳放下来?"钱己发一个狠道:"结果了他罢."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下去,可怜赵申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衣服,略定得性.只见钱己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里只念阿弥陀佛.钱己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郑蕊珠心里想道:"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说出来,只求送在家里去.钱己道:
"好自在话,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家里,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郑蕊珠昏天黑地,不认这条路是那里?
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己催促他走动,道:"你若不随我,仍旧撺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么?"郑蕊珠惧怕,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
才脱风狂子,又逢轻薄儿.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己一路吩咐郑蕊珠,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的.有人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开封杞县,进了钱己家里,谁知钱己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尽都夺下,只许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一件不到,大棒打来.郑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分诉,也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心里道:"又不嫁,又不讨,莫不是拐来的?做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己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邻妈留他坐着问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吃这般折磨."郑蕊珠哭道:"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邻妈道:"这等怎得到此?"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等是钱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郑蕊珠道:"那里是!
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你家时,说道:
‘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还乡见父母了."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县知县问了郑蕊珠口词,即时差捕钱己到官.钱己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己抵赖不去,恨恨的问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钱己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
"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解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己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珠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杞县一面叠成文卷,佥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府嘉定县来.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抬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知县看见,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己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首,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己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邦各不应,杖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首,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朝试看寒羞蕊,已动当年函谷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