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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命运之路

书名:麦琪的礼物:欧·亨利中短篇小说选 作者:亨利 著,南宫雨 译 本章字数:1545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5


第十四章命运之路

  

  我在条条路上追寻

  前方将会怎样。

  以真心和坚强,让爱指引方向--

  难道它们不愿为我的抗争护佑

  伴我主宰、逃避、掌控、塑造

  我的命运?

  (戴维·米格诺未发表的诗歌)

  曲终。词作者,戴维;曲调充满乡村风味。小酒馆里围着一群人,他们坐在桌旁,由衷地鼓起掌,因为他们的酒钱由这位诗人出了。唯独旁边的公证人巴比努先生没有鼓掌, 只是听到歌词时摇了摇头。因为,他是个有学识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和那群人一起喝酒。

  戴维从小酒馆里出来,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迎着夜晚的微风,酒意渐消。他清楚地记起,今天白天的时候,自己和依凡吵架了,而且自己发誓,今晚就离开家,到外面的广阔 天地去寻求荣光与声誉。他在幻想中默念:"等到有一天,我的诗篇在世间流传,或许会让她记起,今天所说的那些刺耳之言。"

  村子里的人差不多都睡了,只有小酒馆中还有人在饮酒作乐。戴维悄无声息地回到父亲的农舍,从自己的草棚里取出仅有的几件衣服,扎成捆,挑在肩头,走了出去,踏上威 尔努瓦村那条通向外面世界的路。

  走过羊圈,他看到父亲的羊都在里面缩着睡觉--他每天放牧这些羊,由着它们到处跑,自己则在碎纸上写诗。依凡的窗子还有灯光,戴维看在眼里,这临时的决心便有些微的 不坚定。她是不是后悔了?也许她是睡不着,或者在生气,等到明天早上她就--可是,不行!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他不属于这里,整个威尔努瓦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只有脚下这条 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道,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大道在黝黯的大地上往前伸展着,有3英里之远,月光照耀下,直得像农夫耕出的沟壑。人们都说,这条路是通向巴黎的。巴黎啊,这是多少诗人时常默念的字眼。戴维从出生 就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左岔口

  走过3英里,便是一个岔路口,如谜题般摆在眼前。一条更加宽阔的路与脚下的路成90度相交。戴维在岔路口徘徊,过一会儿,他选择了左边的大路。

  清晰的车轮印延伸在这条宽阔的大路上,说明刚刚有比较大的车辆经过。走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戴维看到一辆大马车,陷在山壁下的泥淖里,尽管车夫和骑手们用力拽着马匹 ,使出全力吆喝,马车还是纹丝不动。在路旁站着两个人,一个体型较大、一身黑衣的男人和一个身体瘦弱、裹着披风的女子。

  戴维看出来了,这些下人们都不懂得怎么把马车弄出来,在这儿空费力气。他立马走上前去,告诉他们该如何做。戴维嘱咐侍从们停止喝骂牲口,留着力气推车轮;让车夫用 赶马的口令吆喝;他自己则跑到马车后面,用坚实的臂膀顶住车尾。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这辆大马车终于又轧上了坚实的地面。

  下人们都回到座位上。戴维斜着身子看了一会儿。那个体型偏大的男人对他摆手道:"上车。"他的声音和戴维一样沉闷,不过他的语气和身上显示出的教养,让这句话稍微好 听了点。这样的声音总是让人觉得不可抗拒。戴维只迟疑了一小会儿,便传来了第二次命令,让他不由自主地走进车厢。车厢里很暗,他觉到女子是在后座,就想坐在她对面。这 时,那个声音又命令道:"坐她旁边。"那个大块头自己坐在了前座。

  马车往山上行驶着。那女子坐在角落里,不出声音。戴维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大年纪,但是闻到她衣服上似有似无的香味,诗人便自然地认定,披风下面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 可是他梦想中的奇遇啊。但是这两个神秘的人就一直这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戴维根本弄不清状况。

  过了一个小时,透过车窗,戴维看出马车是在一个小城镇的街上行驶。马车停在一座大房子前面,大门关着。一名侍从下了马车,大声地敲着门。楼上突然敞开一扇窗子,里 面伸出一个头来,上面还戴着睡帽。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我们锁门了。这么晚还找不到住处,肯定不是什么有钱人。好了,不要敲了,去别处吧。"

  侍从着急地嚷道:"开门!是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把门打开!"

  "啊!侯爵大人,来了来了,您恕罪。"楼上那个声音大叫道,"我不知道是您,侯爵大人……大晚上的,我们这就开门,屋子里的人任您差遣。"

  门里面的链子和门闩哗啦啦一阵响,大门开了。银杯旅店的老板立在门口,手里举着蜡烛,衣服很凌乱,浑身打战,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害怕。

  戴维跟在侯爵后面出了车厢,听到侯爵说:"扶好你后面的女士。"戴维扶着女子下车,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侯爵又开口道:"进去。"

  屋子很长,是旅馆里的餐厅,屋里的橡木桌子几乎和房间一样长。大块头男人在近旁的桌边坐下,那个女子选择了一张靠墙的椅子,她显得很疲倦。戴维站在一边,正在思考 如何跟他们道别,然后重回自己的行程。

  "侯爵大人,如……如果早知……知道您来的话,我一定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的。这--这儿现在有红酒和冻鸡肉,或……或……或许……"店主一边说着,一边给侯爵打躬作揖 ,头都快碰到地上了。

  "灯!"侯爵说着,伸出来一只白胖的手,张开五指。

  "好……好的,侯爵大人!"店主弄来了六根蜡烛,点燃后放在桌子上。

  "有一桶勃艮第红酒,如果侯爵大人愿意的话,可以尝一尝。"

  "灯!"侯爵又说道,张着五根手指。

  "是,马上来,我这就去拿,侯爵大人。"

  店主又拿来一打蜡烛点着,整个餐厅都亮了起来。侯爵那巨大的身体快要把椅子撑烂了。他全身覆盖着黑色,一身华贵的衣服,还有剑鞘和剑柄,都是黑色,只有袖口和领子 的褶边是白色的。他满脸的傲慢之色,胡子翘得差点碰到了眼睛。

  女子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动一下。这回戴维看清楚了,她年纪不大,样子很可爱。戴维想到,她这么可爱,怎么会被冷落呢?正在愣神之际,侯爵的声音吓醒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

  "戴维·米格诺,诗人。"

  侯爵的胡子往上翘了翘,差点碰到眼角。

  "你怎么养活自己呢?"

  "我为父亲放牧,负责管理他的那群羊。"

  戴维扬着头,脸上却有些发红。

  "听着,牧羊人和诗人先生,你今天晚上走运了。这位女士名叫露西·德瓦兰纳,是我的侄女。她是名贵族,每年有一万法郎俸禄。她长得漂不漂亮,我想你也看到了。如果牧 羊人先生对这些感到满意,随时可以娶她为妻,只要一句话的事。不要打断我。今天晚上,我本来是带她到考特·德维莱姆庄园的,要把她嫁给那位与她定了亲的新郎。客人们都 到了,神父也已经准备好了,她很快就能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为连理。但是,就在神坛跟前,这位温良的女士,却突然像只雌豹一般疯狂,指斥我的残酷和罪行,当着目瞪口呆 的神父的面,撕毁了我为她订立的婚事。当时,在众人面前,我以无数恶魔的名义立誓,离开庄园之后,我要让她和我们第一个遇到的男人结婚,不管他是王子、烧炭人还是小偷 。牧羊人,你就是第一个。今天晚上,她一定要完婚,你不答应的话,那就找下一个。你做决定吧,给你10分钟时间。不要问这问那尽说废话,只有10分钟。牧羊人,时间可是过 得很快的。"

  侯爵那发白的手指重重砸在桌子上,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静静等着,一句话也不说。他给戴维的感觉,就像一栋门窗紧闭的房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戴维本来还想说些什 么,可是看到这堵身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走向那名女子,站在椅子旁边,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小姐,您都听见了。"戴维说着,连自己也感到惊讶,在这么漂亮的女士面前竟然还能如此流利地说话。"我只是个 牧羊人,有些时候,我也会自称是诗人。假如衡量一个诗人的标准是倾慕和爱惜美的话,我会更加坚定我的信心。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年轻的小姐盯着他,眼中虽然没有泪水,却充满哀怨。戴维的神情因勇敢而庄重,脸上满是率真与热情,他的身躯强壮有力,蓝色的眼睛里注满怜悯。女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加上长久以来,她对关爱和仁慈的渴望,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轻声说道:"先生,您真的很善良。他是我叔叔,我父亲的弟弟,我现在只有他一个亲戚。他爱上了我的母亲,只因我和我母亲长得很像,他便开始讨厌我、怨恨我,让我的 生活变得十分可怕。我惧怕看到他的脸。从前,我对他言听计从,不敢稍有违背,可是今天,他却要把我嫁给一个年龄比我大两倍的男人。对不起,先生,给您带来了麻烦。你可 以毫不客气地拒绝他的无理要求。但是,请允许我对您的慷慨之词表达谢意,这些年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此时,诗人的眼里已不再只是慷慨,他确定自己是位诗人了。他已经忘掉了依凡,他的心,已牢牢系在了眼前这个动人、可爱的女子身上,因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而微微荡漾。 他温情的目光罩住了她,她也因渴求而甘愿融入这片温暖。

  "10分钟而已,"戴维说道,"我却达成了本应耗费数年之功才能实现的愿望。这不能说是我可怜你,那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只能说,我爱你。我不会奢求你立即爱上我,但 是现在,我要带你挣脱这个残暴之人的束缚。也许以后你会慢慢爱上我的,我不会一直是个牧羊人,我会有光明的未来的。现在,我只愿我的爱,能给你的生活带来一丝光明。小 姐,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是要舍弃你自己来可怜我吗?"

  "不是可怜,这是爱。小姐,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将来你会嫌弃我的。"

  "我愿倾尽所有来换你幸福,也愿尽我所能来与你相配。"

  女子慢慢把手伸出披风,轻轻放在诗人的手心,柔声说道:"我愿把此生交予你保管,爱,不会如你所说那么远的。我要让他知道,一旦从噩梦中醒来,我会把所有都忘掉。"

  戴维走到侯爵跟前。那团黑色稍稍挪动了一下,瞥向厅里大钟的眼睛里满是讥讽之色。

  "还少用了两分钟。娶这么一个富有而美丽的女子,你这个牧羊人竟然还要用8分钟的时间来考虑。怎么样,牧羊人,愿意和她结婚了吗?"

  戴维挺直腰杆,说道:"这位女士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她同意做我的妻子。"

  侯爵说道:"哈哈,说得好,你倒是牙尖嘴利啊,牧羊人。不过,这位小姐毕竟已陷入糟糕的境地。好了,让神父和那些恶魔们都抓紧时间吧。"

  他拿着剑柄狠敲了几下桌子,那店主以为这位大爷又冒出哪个奇怪的想法,便双腿发抖,赶忙又抱来一些蜡烛。

  侯爵说道:"去叫个神父来。神父,知道了吗?10分钟之内就给我叫来,不然……"

  店主把蜡烛一扔,转身跑了出去。

  神父衣服还没整理,耷拉着眼皮就来了。在宣布戴维·米格诺和露西·德瓦兰娜成为夫妻之后,神父收起侯爵扔过来的一袋子金币,迷迷噔噔地走了。

  "酒。"侯爵下令道,向店主张开了如凶神恶煞般的手指。

  店主拿来酒,他又命令道:"倒满。"

  灯火通明中,侯爵在桌边站起,犹如夜幕中的青山,高傲而又狠毒。他的眼光射向侄女,里面都是当初的爱情化为毒药的记忆。

  "米格诺先生,"侯爵说着,端起了酒杯,"请听我的贺词:此人成为你的妻子,她将使你的生活变得污浊而凄惨,她的血液里流淌着漆黑的谎言和鲜红的诅咒,她会给你带来羞 耻与不安,魔鬼将附着在她的眼睛里、皮肤上、嘴角边,连农夫都会受她的欺骗。诗人阁下,这将是你承诺的美好生活。请喝酒。小姐,我终于摆脱你了。"

  侯爵张口喝掉了酒。轻轻的悲泣声从女子嘴里发出,像是因为突然而来的创伤。戴维端起酒杯,盯着侯爵,向前三步。他此时的气势哪里还能看出是个牧羊人。

  他语气平缓地说道:"刚刚被您称作'先生,我感到很荣幸。我想,我们的婚姻能否让我与您之间的距离减小一些--也就是说,在级别上--是否能让我和阁下站在几乎平等的 高度,来处置一件小小的私事?"

  "如你所愿吧,牧羊人。"侯爵冷笑道。

  "那好,或许你会赏脸和我进行决斗。"戴维把酒杯伸到那双充满讥讽与蔑视的眼睛之前。

  侯爵愤怒了,诅咒声如喇叭的轰鸣。他拔出剑,对已经慌了神的店主嚷道:"给这个傻瓜拿把剑!"然后,他转头对那女子冷笑道:"女士,你又给我找到活干了。我想我要在一 个晚上的时间里给你找到丈夫然后再让你成为寡妇。"

  "我不会使剑。"戴维当着妻子的面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通红。

  "我不会使剑。"侯爵学着他的语气,嘲讽地道,"我们总不能像农民那样拿根木棍开打吧。这样吧,把我的枪拿来,弗兰瑟万。"

  一名骑手从枪套里拿出来两把手枪,上面镶着闪光的银饰。侯爵丢了一把在戴维旁边的桌子上,说道:"去桌子那一边,牧羊人,应该知道怎么开枪吧。能死在德比佩特斯的枪 下,是你的荣幸。"

  侯爵和戴维站到了桌子两边。

  店主怕得直发抖,连喘气都有些费力,牙齿打着战说:"大……大……大人,别在这儿决斗好吗?瞧在基督的面子上!不要让我的房子沾上血啊,这会破坏我这儿的风水的…… "

  侯爵用威胁的目光盯着他,使得他不敢再说话。侯爵说道:"胆小鬼,不要再抖了,留着你的嘴给我们喊口号吧。"

  店主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嘴里蹦不出一个字,连声都出不了。他不停地做着手势,看上去像是在祷告,盼着不要玷污他的房子和风水。

  "我给你们喊口号。"女子冷静地说。

  看上去,她的眼里焕发出光彩,脸上也有了红晕。她来到戴维旁边,深深地吻了他一下。然后退回到墙边。两名男子都举起了枪,等着她发号施令。

  "一……二……三!"

  两把枪几乎同时响起,蜡烛也好像只被吹了一下。侯爵面带微笑,站在原地,松开左手的手指,把手搁在桌子边上。戴维同样站着,十分缓慢地转动着头,眼睛在搜寻他的妻 子。紧接着,如同衣服从架子上跌落,委顿在地。

  成为寡妇的少女哭喊着跑过去,声音里充满恐怖和绝望。她俯身查看伤口,然后抬起头,脸上又爬满悲伤和苍白。

  "心脏被子弹穿透了,"她自言自语,"不,他的心脏啊!"

  "走了,"隆隆的声音又从侯爵嘴里发出,"到马车上去。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把你丢出去,你还得结婚,得找个活人丈夫。不管是抢劫的还是种地的,就是下一个了。如果这一路 都碰不到一个人,那就和给我开门的那个莽汉结婚。上车!"

  一队人又走向了马车--霸道的侯爵,拽着披风的女子,带着手枪的骑手。马车咚咚地离开了,声音还回响在睡梦中的村子。24根蜡烛闪着微光,照在银杯旅店的餐厅,惊魂未 定的店主看着诗人的尸体,手指拧在一起。

  右岔口

  走过3英里,便是一个岔路口,如谜题般摆在眼前。一条更加宽阔的路与脚下的路成90度相交。戴维在岔路口徘徊,过一会儿,他选择了右边的大路。

  他不清楚这条路的终点是在哪里,但是,他已在那个晚上决定,舍弃威尔努瓦村。过了1英里,他见到一处庄园,可以看出这里不久前来过客人。庄园里所有的窗子都亮着,门 口的大路上,印满了窗格子似的车轮痕迹,很明显,很多宾客刚来过这里。

  又过了3英里,戴维感觉到有些疲倦,靠在路边的松枝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后,又踏上这条谜一样的路。

  这一路上,戴维时常以地为床,享受自然的香味,或者睡在农民家的草堆上,遇到热情的主人会分到一些黑面包,有时喝些河水,偶尔碰到好心的牧羊人与他分享一杯饮料。 如此走来,戴维在这条宽阔的大路上度过了5天。

  最终,他越过一座大桥,到达了这座充满热情的城市。在这里倒下或站起的诗人,多过世界其他任何地方。城市里纷繁的脚步和交叉的轮毂之声,奏响了巴黎迎接这位诗人的 咏叹调。听到这些,戴维的喘息声跟着快了起来。

  戴维租了一间房,在堪帝大街一座老屋子的最高层。付过租金之后,戴维开始坐在一把木椅上写诗歌。

  这条街以前是显贵云集的地方,现在已经逐渐衰落了,住进来各种各样的人。这条街里的房子都比较高,虽有颓色但仍能显出气势。只是大部分房子都空着,里面都是尘土和 蜘蛛。到了晚上,街中的小酒馆里便不断传出酒杯碰撞声和人们的呐喊声。本来是那些高雅人士居住的幽静之地,现在却成了粗鄙之人的流欲之所。但是,这样的地方正好满足了 戴维那几个不经花的子儿。不管白天晚上,戴维手中的笔一直在纸上画来画去。

  这天下午,戴维到楼下买吃的,回来时手里拿着面包、凝乳和一瓶劣质酒。他爬上有些暗的楼梯,刚上到一半,就遇到--应该说碰到,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在楼梯上坐着。 她的美丽,连诗人都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她身着一领宽大的披风,可以看到里面是一条美丽的长裙。她的眼神随着脑海里的思想在不断变换着:有时睁圆双眼,如一个天真烂漫的 小孩;有时又眯成一条缝,如一个狡黠的吉卜赛女郎。她用手提起长裙,露出了下面一只小小的高跟鞋,鞋带没有系好。她高洁而又妩媚,怎能弯腰去系鞋带呢,必得有人乐于侍 奉啊。没准,她已经看到了正在上楼的戴维了,在等待他伸出援手。

  呃,不知先生能否不怪罪她挡住了楼梯呢?都怪这只鞋--淘气的鞋子!唉,为什么会松了呢?呃,先生可有心……?

  诗人将松开的鞋带绑在了一起,双手不停地发抖。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免遭因她而来的祸患,但她眯起了双眼,如狡黠的吉卜赛女郎般定住了他的身。他拎着那瓶劣质酒, 倚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女子微笑着说:"先生真是个好心人,您住在这座楼里吗?"

  "是的,女士。是……是这样的,女士。"

  "是不是住在三楼?"

  "不是的,我住在高层。"

  女子摇着手指,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抱歉,我似乎不该这么问,请您原谅。就这么问您住在哪里,有些冒失了。"

  "不用这么说,女士,我就住在……"

  "别,别,别,您别跟我说,我知道我说话欠考虑了。这里以前是我家,我不由得就想要了解这屋子里的一切。我经常到这儿来,想念以前的愉快生活。您愿意接受这成为我唐 突的理由吗?"

  "不必说出你的理由,我愿意奉告。我就住在顶楼,在楼梯拐弯那的小屋子里。"诗人变得有些结巴了。

  女子歪着头问道:"是前边的那间吗?"

  "不,是后边那间,女士。"

  女子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先生,不再打扰您了。"说着,她又睁大了双眼,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请您照看好我的房子好吗?唉,我对这所房子只剩下回忆了。再见,谢谢您的好心。"

  那女子走了,剩下的是甜甜的微笑和淡淡的香味。戴维爬上楼,如做梦一般。当他醒来的时候,那笑容和味道依旧盘旋在他身边,好像从未远去。想到这名陌生女子,他笔走 龙蛇,写下了咏眸之章、倾慕恋曲、卷发颂歌和纤足踏屐十四行诗。

  他确定自己是位诗人了。他已经忘掉了依凡,他的心,已牢牢系在了这个动人、可爱的女子身上,因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而微微荡漾。

  在某一天的晚上,在这栋楼房三楼的一间屋子里,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房间里只有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支燃烧着的蜡烛。三个人之中,有一个体型偏大,全身罩着黑色衣 服,脸上满是轻慢的神色,胡子翘得差点碰到了眼睛。还有一名女子,年轻漂亮,那双眼睛睁圆的时候,便如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眯成一条缝的时候又狡黠地像个吉卜赛女郎。 但是,和所有阴谋者一样,现在这是一双充满着雄心火焰的眼睛。最后是一名执行任务的人,勇敢而急躁的行动者,一名燃烧的钢甲战士。那两个人叫他德鲁拉上尉。

  上尉一拳擂在桌子上,粗暴但又有条理地说:"就在今天晚上。晚上在他去做午夜弥撒的路上。我已经厌烦那些复杂麻烦的计划,密钥、暗号、私会之类的东西早就让我失去耐 心了。要叛乱就

勇敢地做。假如法兰西需要的话,我们就干脆光明正大地杀掉他,不用再设计什么陷阱了。我说话算话,就在今天晚上,我自己干掉他,在他做午夜弥撒的途中。"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炽热。再怎么热衷于谋划的女人,也会为勇往直前的气势而倾倒。

  大块头的男人理了理翘起来的胡子,说道:"上尉,这次我赞成你的行动,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皇宫里面已经有很多效忠于我们的士兵,可以确保这次计划的执行。 "男人的声音很沉闷,只因他那很有素养的说话方式,才让人觉得不怎么难听。

  德鲁拉上尉的拳头又擂在桌子上,第二次说道:"就是今天晚上,我说话算话,我会亲自执行,侯爵。"

  大块头的侯爵柔和地说道:"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我们要把消息告诉我们皇宫里的人,定下暗号。和国王马车一起出行的,一定要是我们里面最勇敢的战士。但是 ,现在谁能一直到达南宫门去送信呢?雷布就在那里值守呢,只要他收到了消息,就可以把一切都准备好。"

  "我去送信。"那名女子说道。

  "你去?"侯爵疑声道,眉毛向上挑了挑,"子爵夫人,我理解,您这种牺牲精神值得赞赏,不过……"

  "你们听我说,"那名女子站起来,双手按在桌子上,"在这栋楼的顶层有一个外地来的青年,天真得就像他放牧的那群羊。在楼梯上我碰到过他几次。因为怕他住的地方离这儿 太近,我问过他在哪个房间。他整天在房间里写诗,我想他是对我有想法。只要我愿意的话,他一定听凭我的摆弄。他会顺从我的意思的。我要让他把消息带到皇宫。"

  侯爵站了起来,向女子鞠躬道:"子爵夫人,我的话还没说完。您这种牺牲精神值得赞赏,不过您的智慧和美丽更加让人钦佩。"

  几人谋划之时,戴维正在琢磨那几行送给楼梯上的情人的诗。听到有人在轻轻敲门,戴维打开门,看到是那名女子,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女子呼吸急促,像是遇到了麻烦。她 的眼睛圆圆的,如孩子般天真烂漫。

  "先生,"女子喘息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遇到了麻烦。我知道您是位真正的好人。我现在找不到别人帮忙了,我好不容易才通过路上那些摇摇晃晃的醉汉。先生,我母亲快 要死了。我舅舅是皇宫里国王护卫的队长,必须有人赶快跑去叫他来。所以我想……"

  "小姐,"戴维打断她,双眼中闪烁着渴求的光芒,渴望为这女子赴汤蹈火,"你的意愿就是我的动力。请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他。"

  女子塞到他手里一封信,信口已经封好。

  "去南宫门--南宫门,记着--跟在那守着的卫兵说:'猎隼已离巢。他们就能让你过去了。到了皇宫南面的入口以后,再说一遍这句话。如果有人回答你'顺势出击,就把 信交给他。这是暗号,先生,是我舅舅告诉我的。现在国家很乱,很多人想要刺杀国王,如果不知道暗号的话,入夜之后谁也别想进入皇宫。先生,如果您乐意的话,麻烦您把这 封信送到我舅舅那,这样我母亲就能在临终前见上他一面了。"

  "给我吧,"戴维恳切地说道,"但是,天已经这么晚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穿街过巷呢?我……"

  "不用,不用--赶快去!现在时间紧迫。总之,"女子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狡黠的吉卜赛女郎,"我会报答你的好意的。"

  诗人把信放到衣服前面的胸袋里,跑下了楼。在他离开之后,女子便回到楼下自己房间。

  侯爵眉间露出询问的神色。

  "他已经送去了,就像他自己那群羊中跑得最快而最笨的一只。"女子说道。

  德鲁拉上尉一拳砸下,桌子又震了一下。

  "妈的!"上尉嚷道,"我忘了带手枪了。让别人动手我怎么能放心呢?"

  "用这个吧,"说着,侯爵从披风下拿出一把大手枪,上面镶着闪光的银饰。"是没有人比你更靠得住了。不过你可得保管好它,这把枪上面有我的徽章和纹饰,我早就被盯上了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到离巴黎很远的地方去,然后明天我要回到我的庄园里。您先请,敬爱的子爵夫人。"

  侯爵吹熄了蜡烛。女子裹紧披风,和两名绅士一起下楼,在堪帝大街那不宽的人行道上,融进了人群。

  戴维疾步向前走着。到了皇宫南门,一支戟顶在他的胸口,听到他说'猎隼已离巢,那支戟就放行了。

  "过去,兄弟,"那名卫兵说,"赶快。"

  在皇宫南面入口的台阶上,卫兵们想要把他抓起来,但是听到这句话他们又住手了。他们当中走出一个人来,说道:"顺势出……"好像出了什么情况,卫兵们突然骚动起来。 一个人双眼闪着锐利的光芒、迈着军步走了过来,他排众走上前来,夺过了戴维手里的信。"跟我过来。"说完,他把戴维带到了宫里的一座大厅内。他撕开信,读了一遍,叫过一 名从这路过的穿着制服的火枪手军官。"泰勒上尉,把皇宫南门和南宫入口的卫兵都抓起来,看好了。把可靠的人换到这些地方。"然后又跟戴维说道:"你跟我来。"

  经过一条长廊和一座大厅之后,他把戴维带到了一个大房间里。房里有一个人面有忧郁之色,穿得很干净,坐在一张大的皮椅里思考着什么。他对那人说道:"陛下,我早就说 过,皇宫里面有很多反贼和叛徒,和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多。您还老说我胡思乱想。现在这个人在他们的阴谋之下渗透到了皇宫的入口。他身上带着一封信,被我拦下了。我现在把 他带到陛下面前,或许您就不会再认为我是瞎想了。"

  "我问问他,"国王在椅子上说道,稍稍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着眼睛看向戴维,眼中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膜,让人看不透。戴维单膝跪了下去。

  "你是从哪儿来的?"国王问道。

  "埃尔·鲁维埃省的威尔努瓦村,陛下。"

  "在巴黎做什么?"

  "我……我将会是一名诗人,陛下。"

  "那你在威尔努瓦村做的什么?"

  "我为我父亲放牧羊群。"

  国王又动了一下,眼里的那层薄膜不见了。

  "啊,是在原野上。"

  "是的,陛下。"

  "你在原野中生活;清爽的早上,你离开家,在树篱边的草地上躺下。羊群在山坡上自由吃草,你喝着小溪的清水,坐在树荫下面,吃着美味的黑面包。你还听着树林里画眉的 叫声,对吗,牧羊人?"

  "对的,陛下。"戴维叹息着答道,"还能听到花丛当中蜜蜂的声音,有时能听到山上收获葡萄的人在唱歌。"

  "是的,是的,"国王迫切地说道,"或许能听到他们唱歌,不过一定会有画眉的歌声。它们一直在丛林中欢唱,对吗?"

  "除了埃尔·鲁维埃的画眉,再没有哪儿的鸟能有这么动人的歌声了。我曾经在我的诗里描写过它们的歌声。"

  "可以朗诵几句诗吗?"国王急切地说道,"很早的时候我也听到过画眉的歌声。如果现在能把画眉之声用诗歌描绘出来,那不是比拥有整个王国更加美妙吗?你在傍晚时分赶羊 回圈,而后在品尝面包的时候享受安宁,你可以再念诵一下这些诗吗,牧羊人?"

  "陛下,请听,"戴维洋溢着动人的热情,诵道:

  懒懒的牧羊人,看,你的小羊们

  在草地上,欢欣、跳跃

  看微风中舞蹈的枞树

  听帕恩吹奏他的芦管

  听我们在树顶之上鸣唱

  看我们在羊群头顶盘绕

  用羊毛为我们筑个暖巢

  在树枝……

  "陛下,请原谅我的打扰。"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想问这'诗人一两个问题。情况紧急,我是为陛下的安全考虑。如果冒犯了陛下,还请您原谅。"

  "德马奥公爵一直很忠心,并无冒犯。"国王说完,又坐回椅子里,眼睛蒙上那层薄膜。

  公爵说道:"我先把他带来的信念一下:

  "'今天晚上是王子的忌日。假如他像往常那样去做午夜弥撒,为儿子的灵魂祈祷,猎隼就会出动,就在艾瑟伯鲁耐德大街拐弯的地方。如果他确实去的话,就在西南角楼顶的 屋子里点一盏红灯,猎隼会明白的。"

  "农民,"公爵厉声说道,"信里写的什么,你都听到了。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公爵阁下,"戴维诚恳地道,"我来告诉你。信是一位女士给我的。她对我说她的母亲病重,她的舅舅见到信后会赶到她母亲身边的。我不明白信里说的什么,但是我发誓,这 位女士漂亮而且心地善良。"

  "说说她长什么样子?你又是怎么被她欺骗的?"公爵命令他。

  戴维很温柔地笑了,说道:"要我说她长什么样子?那就要创造出语言上的奇迹了。她身兼明媚的阳光与幽深的黑影,身材如赤杨般婀娜,举手投足,如赤杨般优雅。你看,她 的眼睛是变幻的:时而圆睁,时而半眯,就像太阳在两团云后面偷望。她来之时,天堂随她而来;她去之时,留下迷蒙与山楂花香。在堪帝大街的二十九号楼,她遇到了我。"

  "就是这栋房子,"说着,公爵面向国王,"我们一直在观察着。还好诗人的舌头够流利,如画般为我们描述了声名狼藉的坎布多子爵夫人。"

  "陛下,公爵阁下,"戴维诚挚地说道,"希望我这拙劣的言辞没有歪曲她的形象。我认真地看过她的眼睛,我愿用生命保证,她是个天使,不论是否有这封信。"

  公爵从容地看着他,慢慢说道:"我会让你证明的。我要你打扮成国王的样子,坐他的马车去做午夜弥撒。你愿意如此证明吗?"

  戴维笑着说:"我认真看过她的眼睛,我已经验证过了。我会向您证明的。"

  差半小时不到12点的时候,在皇宫西南角的窗口,德马奥公爵亲自点亮了一盏红灯。离12点还有10分钟,戴维打扮成了国王的样子,用斗篷罩着头。德马奥公爵扶着他,从皇 宫一步一步朝等候中的马车走去。公爵扶他进了车厢,关上车门。国王的马车向着教堂的方向飞奔而去。

  泰勒上尉带着20个人,隐藏在艾瑟伯鲁耐德大街拐角的一栋房子里,谋反之人一旦出现,他们便会冲上去。

  不知道什么原因,谋反者改变了计划。国王的马车刚刚到达克里斯托弗大街,距离艾瑟伯鲁耐德大街还有一个街区,德鲁拉上尉便冲了出来,向马车卫队发动攻击,在他身后 是一群一心要杀掉国王的人。虽然车上的卫兵对于他们过早的袭击没有思想准备,但还是下了马车勇敢地进行反击。交火的声音惊动了泰勒上尉,他带人顺着街道赶过来支援。这 个时候,德鲁拉上尉已经不顾一切地撞开了车门,用手枪顶着里面黑色的人影,扣动了扳机。

  国王忠实的卫队赶到了,满大街都是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此时,受到惊吓的马儿已经拉着车跑得很远了,假国王兼诗人的尸体躺在车里,身体里还留着那颗致命的子弹 ,是从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的枪里射出来的。

  主干道

  走过3英里,便是一个岔路口,如谜题般摆在眼前。一条更加宽阔的路与脚下的路成90度相交。戴维在岔路口徘徊,过一会儿,他在路边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些路的终点是哪里,似乎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一个机会与危险并存的广阔天地。他在路边坐着,眼睛里映现出一颗闪亮的星星,这是他和依凡选择的幸运星。他开始 有点想念依凡了。自己的决定是否太过草率了呢?因为吵了几句嘴就离开依凡,离开家?难道只凭猜忌便能将爱情打破吗?那只是用来证明爱情的啊,爱情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夫 妻没有隔夜的仇。现在回家还不算晚,威尔努瓦村的人们还在沉睡,不会有人知道的。他的心是依凡的,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他总会写出诗句并找到欢乐。

  戴维站了起来,拂去焦躁的心情,转过头,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来路走去。他那到外面闯荡的想法,在回到威尔努瓦村之后,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路过羊圈的时候,群羊被 他晚归的脚步声惊醒,一阵乱响。听到这朴实的声音,他的心感到一丝温暖。戴维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躺了下来。没有让这双脚在新的旅途上受苦,他感到很欣慰。

  他太了解这女子的心了。第二天傍晚,依凡等在路边的水井旁,年轻人经常聚在这儿,那家伙说不定也会来的。虽然她的嘴紧闭,好像下定决心似的,但是眼睛还是在人群里 搜寻着戴维的身影。戴维看到了她的眼神,便鼓起勇气来到她面前,说得她不再计较,并且回家的路上还吻了戴维一下。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戴维的父亲既精明又很富裕。他为戴维两人办的婚礼十分隆重,3英里以外的人们都听说了。小两口在村子里是比较讨人喜欢的。他们在街上举行了婚 礼游行,在草地上办了个舞会,并且请来了德鲁的木偶剧团和一个杂技演员,好让客人们高兴一下。

  过了一年,戴维的父亲去世了,羊群和农舍都归了戴维。戴维已经拥有了村子里最贤惠的妻子。依凡的牛奶桶和铜水壶在阳光下发着光,会闪到你的眼睛。再看看她的院子, 小花园精致而漂亮,会让你眼前一亮。也许你听到她唱歌了,歌声蔓延到格鲁诺大叔铁匠铺顶的栗子树上。

  不过,有一天,戴维又从尘封的抽屉里拿出纸,开始写诗了。春天到了,戴维的心开始悸动。他确定自己是位诗人了。他已经忘掉了依凡,他的心,已经牢牢系在了这片新奇 而动人的大地之上,因树林和草地的芳香而微微荡漾。戴维平时都是白天放羊,晚上把羊安全地赶回羊圈。但是他现在只顾在树篱下面躺着,在纸片上拼凑诗句,由着小羊们到处 跑。饿狼觉得诗句难出而羊肉易得,便大胆地走出树丛,不断偷走小羊。

  戴维的诗写得越来越多,而羊群里的羊却越来越少了。依凡的脾气越来越大,说话也变得不客气。她的盘子和水壶变得不再明亮,而眼睛里总是喷出愤怒的火焰。她指责诗人 不务正业,使得羊越来越少,家里也跟着倒霉。戴维雇了一个小男孩替他放羊,他自己则躲在房顶的小屋子里,不断地写诗。小男孩本来就是个当诗人的料,只不过没能力将诗写 在纸片上罢了,打瞌睡便成了他每天的工作。饿狼不失时机地察觉到,写诗和睡觉其实是一样的,起码结果都一样:羊的数量不断减少。依凡的脾气也不断变大,时常站在院子里 朝着戴维的窗子大骂,骂声蔓延到格鲁诺大叔铁匠铺顶的栗子树上。

  公证人巴比努先生是个善良、聪明、喜欢瞎管事的老人,只要他的鼻子嗅得到的地方,没有事情能瞒得过他,当然也包括戴维家的事。他找到戴维,吸了一大口鼻烟,打起精 神,说道:

  "米格诺,伙计,你父亲的结婚证书上有我盖的章,我不想再在他儿子的破产声明上盖章,那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但是你恐怕不得不面对了。作为一个老朋友,我想你听一下 我的建议。看得出来,你是醉心于写诗了。我在德鲁有一个朋友,他叫乔治·布朗。在他的房子里,除了睡觉的地方就都是书了。他很有学识,每年都要去巴黎,自己还写过书。 他知道地底下的墓穴是哪个时代建立的,星星的名字是根据什么起的,为什么千鸟的嘴很长。他对诗歌的意思和格式就如同你对羊的叫声那样明了。我可以写一封信,由你带给他 ,然后你顺便把你的诗带给他看一下。接下来你就清楚是该继续写诗,还是尽心照顾妻子和生活了。"

  "赶快写信吧,您怎么不早说。"戴维说道。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山的时候,戴维已经踏上了前往德鲁的道路,还有一卷他那珍贵的诗歌夹在胳膊下面。中午的时候,他到了布朗先生的门前,擦干净鞋子上的土。这位博 学之士拆掉巴比努先生信上的封纸,戴着发光的眼镜,像太阳吸收水分那样,读取了信的内容。他把戴维带到书房,让戴维坐到了一堆书中间的座位上,看着就像大海中的一座孤 岛。

  布朗先生很和善,尽管有一根指头那么厚的诗稿已经卷得难以展平了,他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他在膝盖上把诗稿摊开,开始细致地阅读,不放过一个细节。像虫子钻进坚果 寻找果仁一样,他也钻进了诗稿里。

  此刻,戴维无助地坐在孤岛上,惊心于书海里的浪花,耳中只听到海浪在呼啸,手里没有海图和指南针来指引方向。他在琢磨,是不是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在写书。

  布朗先生看完诗稿最后一页,取下了眼镜,用手帕擦拭。

  "我的老友,巴比努身体如何?"

  "他身体很好。"戴维回答道。

  "你现在有多少只羊,米格诺先生?"

  "昨天刚数的是309只。羊群碰上霉运了,开始的时候还有850只,现在只剩这些了。"

  "你有妻子有家庭,活得很舒服,羊群所带来的利益也很可观。每天早上,你赶着羊群来到原野,呼吸新鲜空气,品尝美味的面包。你只要看好了羊群,便可以尽情投入大自然 的怀中,聆听树林里的画眉歌声。我说得对吗?"

  "原来是这样的。"戴维说道。

  "我看了你写的全部的诗,"布朗先生说着,眼睛在书堆中漂洋过海,好像欲从中发现一条船。"米格诺先生,请看那扇窗户外面,能看到树上有什么吗?"

  "一只乌鸦。"戴维看了一眼说道。

  布朗先生说道:"这只乌鸦,能帮我逃过我本就想躲避的重任。米格诺先生,你了解这种鸟的,它是天上的思想家,对命运的顺从让它欢乐。谁都不如它快乐和满足,它的眼睛 里充满神奇的想法,跳跃之中尽显欢愉。原野所产尽可填饱它的肚子,它从不为自己的羽毛没有金莺的美丽而忧郁。米格诺先生,你听到大自然赐予它的歌声了吗?你认为夜莺比 它更快乐吗?"

  戴维站起身来。树枝上,乌鸦沙哑地叫着。

  "感谢您,布朗先生。"他慢慢说道,"不过,您就没有从这些乌鸦的叫声里,找到一句夜莺的歌声?"

  "我不可能错过的,"布朗先生叹了口气,说道,"每一个字我都读过了。年轻人,去过你诗中描写的生活吧。不要再写了。"

  "非常感谢您,"戴维又说,"我得回家去看管我的羊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吃饭,"这位博学之士说道,"而且我可以和你细细地说一下其中的原因,假如你能不在乎它带给你的伤痛。"

  戴维说道:"不用了,我要回家和羊群'呱呱去了。"

  在通往威尔努瓦村的路上,戴维用胳膊夹着那卷诗稿,步履维艰地走着。回到村里,他走进一家商店。开店的人名叫契格兰,从亚美尼亚来,是个犹太人。凡是弄得到的东西 ,他都会卖。

  "伙计,"戴维说道,"森林里有狼在袭击我在山上放的羊,我要买把枪守着它们。你有什么枪?"

  "今天真的是很糟糕,米格诺朋友,"契格兰张开双手,说道,"我要卖给你的枪,还不到原价的1/10.上星期一个小贩甩给我一批低价货,都是他从皇宫守卫那儿买的。一位贵 族因为谋反被国王流放了,我不太清楚他的称号,他的庄园和所有的物品都被便宜处理了。这批货里有一些上好的武器。看这把手枪……天呐,简直都能给王子用了!米格诺朋友 ,只卖你40法郎,我亏10法郎,怎么样?但是你如果想买火绳枪……"

  "就是它了,"戴维说着,把钱扔到了柜台上,"里面有子弹吗?"

  契格兰说道:"马上装,如果你愿意再付10法郎,还有备用子弹。"

  戴维把枪揣在衣服里,回到了农舍。依凡出去了。这段日子她总去邻居家串门。厨房的炉子上还冒着火光,戴维敞开炉膛门,把诗稿扔进炉子里。诗稿上燃起火焰,在烟囱里 沙哑地唱着诗歌。

  "乌鸦的声音。"诗人说道。

  他上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村子里很安静,至少有20个人能听到手枪巨大的声音。人们围聚过来,登上吸引了他们目光的阁楼,楼里还在冒着烟。

  男人们把诗人的尸体放倒在床上,笨拙地想要遮掩这只悲情的黑乌鸦那撕裂的羽毛。女人们絮叨着,对人的怜悯总是令她们享受。有的女人去找依凡了,告诉她这件事。

  巴比努先生是最先到这儿的人群中的一个,他的鼻子还是那么灵敏。他捡起那把手枪,眼睛扫过枪上的银色镶嵌物,眼神中有鉴赏家的意味,又有一丝哀悼。

  "从徽章和纹饰来看,"他对一旁的人们说道,"这枪是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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