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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名:麦琪的礼物:欧 亨利中短篇小说选 作者:亨利 著,南宫雨 译 本章字数:2066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8:18


第五章

  命运之路

  在一个三岔路口,一位诗人可以有三个不同选择,但是他每一次选择最后都导致了相同的结局。

 

  我在条条路上追寻

  前方将会怎样。

  以真心和坚强,让爱指引方向--

  难道它们不愿为我的抗争护佑

  伴我主宰、逃避、掌控、塑造

  我的命运?

  (戴维?米格诺未发表的诗歌)

  曲终。词作者,戴维;曲调充满乡村风味。小酒馆里围着一群人,他们坐在桌旁,由衷地鼓起掌,因为他们的酒钱由这位诗人出了。唯独旁边的公证人巴比努先生没有鼓掌,只是听到歌词时摇了摇头。因为,他是个有学识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和那群人一起喝酒。

  戴维从小酒馆里出来,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迎着夜晚的微风,酒意渐消。他清楚地记起,今天白天的时候,自己和依凡吵架了,而且自己发誓,今晚就离开家,到外面的广阔天地去寻求荣光与声誉。他在幻想中默念:"等到有一天,我的诗篇在世间流传,或许会让她记起,今天所说的那些刺耳之言。"

  村子里的人差不多都睡了,只有小酒馆中还有人在饮酒作乐。戴维悄无声息地回到父亲的农舍,从自己的草棚里取出仅有的几件衣服,扎成捆,挑在肩头,走了出去,踏上威尔努瓦村那条通向外面世界的路。

  走过羊圈,他看到父亲的羊都在里面缩着睡觉--他每天放牧这些羊,由着它们到处跑,自己则在碎纸上写诗。依凡的窗子还有灯光,戴维看在眼里,这临时的决心便有些微的不坚定。她是不是后悔了?也许她是睡不着,或者在生气,等到明天早上她就--可是,不行!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他不属于这里,整个威尔努瓦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只有脚下这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道,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大道在黝黯的大地上往前伸展着,有3英里之远,月光照耀下,直得像农夫耕出的沟壑。人们都说,这条路是通向巴黎的。巴黎啊,这是多少诗人时常默念的字眼。戴维从出生就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左岔口

  走过3英里,便是一个岔路口,如谜题般摆在眼前。一条更加宽阔的路与脚下的路成90度相交。戴维在岔路口徘徊,过一会儿,他选择了左边的大路。

  清晰的车轮印延伸在这条宽阔的大路上,说明刚刚有比较大的车辆经过。走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戴维看到一辆大马车,陷在山壁下的泥淖里,尽管车夫和骑手们用力拽着马匹,使出全力吆喝,马车还是纹丝不动。在路旁站着两个人,一个体型较大、一身黑衣的男人和一个身体瘦弱、裹着披风的女子。

  戴维看出来了,这些下人们都不懂得怎么把马车弄出来,在这儿空费力气。他立马走上前去,告诉他们该如何做。戴维嘱咐侍从们停止喝骂牲口,留着力气推车轮;让车夫用赶马的口令吆喝;他自己则跑到马车后面,用坚实的臂膀顶住车尾。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这辆大马车终于又轧上了坚实的地面。

  下人们都回到座位上。戴维斜着身子看了一会儿。那个体型偏大的男人对他摆手道:"上车。"他的声音和戴维一样沉闷,不过他的语气和身上显示出的教养,让这句话稍微好听了点。这样的声音总是让人觉得不可抗拒。戴维只迟疑了一小会儿,便传来了第二次命令,让他不由自主地走进车厢。车厢里很暗,他觉到女子是在后座,就想坐在她对面。这时,那个声音又命令道:"坐她旁边。"那个大块头自己坐在了前座。

  马车往山上行驶着。那女子坐在角落里,不出声音。戴维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大年纪,但是闻到她衣服上似有似无的香味,诗人便自然地认定,披风下面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可是他梦想中的奇遇啊。但是这两个神秘的人就一直这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戴维根本弄不清状况。

  过了一个小时,透过车窗,戴维看出马车是在一个小城镇的街上行驶。马车停在一座大房子前面,大门关着。一名侍从下了马车,大声地敲着门。楼上突然敞开一扇窗子,里面伸出一个头来,上面还戴着睡帽。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我们锁门了。这么晚还找不到住处,肯定不是什么有钱人。好了,不要敲了,去别处吧。"

  侍从着急地嚷道:"开门!是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把门打开!"

  "啊!侯爵大人,来了来了,您恕罪。"楼上那个声音大叫道,"我不知道是您,侯爵大人……大晚上的,我们这就开门,屋子里的人任您差遣。"

  门里面的链子和门闩哗啦啦一阵响,大门开了。银杯旅店的老板立在门口,手里举着蜡烛,衣服很凌乱,浑身打战,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害怕。

  戴维跟在侯爵后面出了车厢,听到侯爵说:"扶好你后面的女士。"戴维扶着女子下车,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侯爵又开口道:"进去。"

  屋子很长,是旅馆里的餐厅,屋里的橡木桌子几乎和房间一样长。大块头男人在近旁的桌边坐下,那个女子选择了一张靠墙的椅子,她显得很疲倦。戴维站在一边,正在思考如何跟他们道别,然后重回自己的行程。

  "侯爵大人,如……如果早知……知道您来的话,我一定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的。这--这儿现在有红酒和冻鸡肉,或……或……或许……"店主一边说着,一边给侯爵打躬作揖,头都快碰到地上了。

  "灯!"侯爵说着,伸出来一只白胖的手,张开五指。

  "好……好的,侯爵大人!"店主弄来了六根蜡烛,点燃后放在桌子上。

  "有一桶勃艮第红酒,如果侯爵大人愿意的话,可以尝一尝。"

  "灯!"侯爵又说道,张着五根手指。

  "是,马上来,我这就去拿,侯爵大人。"

  店主又拿来一打蜡烛点着,整个餐厅都亮了起来。侯爵那巨大的身体快要把椅子撑烂了。他全身覆盖着黑色,一身华贵的衣服,还有剑鞘和剑柄,都是黑色,只有袖口和领子的褶边是白色的。他满脸的傲慢之色,胡子翘得差点碰到了眼睛。

  女子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动一下。这回戴维看清楚了,她年纪不大,样子很可爱。戴维想到,她这么可爱,怎么会被冷落呢?正在愣神之际,侯爵的声音吓醒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

  "戴维?米格诺,诗人。"

  侯爵的胡子往上翘了翘,差点碰到眼角。

  "你怎么养活自己呢?"

  "我为父亲放牧,负责管理他的那群羊。"

  戴维扬着头,脸上却有些发红。

  "听着,牧羊人和诗人先生,你今天晚上走运了。这位女士名叫露西?德瓦兰纳,是我的侄女。她是名贵族,每年有一万法郎俸禄。她长得漂不漂亮,我想你也看到了。如果牧羊人先生对这些感到满意,随时可以娶她为妻,只要一句话的事。不要打断我。今天晚上,我本来是带她到考特?德维莱姆庄园的,要把她嫁给那位与她定了亲的新郎。客人们都到了,神父也已经准备好了,她很快就能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为连理。但是,就在神坛跟前,这位温良的女士,却突然像只雌豹一般疯狂,指斥我的残酷和罪行,当着目瞪口呆的神父的面,撕毁了我为她订立的婚事。当时,在众人面前,我以无数恶魔的名义立誓,离开庄园之后,我要让她和我们第一个遇到的男人结婚,不管他是王子、烧炭人还是小偷。牧羊人,你就是第一个。今天晚上,她一定要完婚,你不答应的话,那就找下一个。你做决定吧,给你10分钟时间。不要问这问那尽说废话,只有10分钟。牧羊人,时间可是过得很快的。"

  侯爵那发白的手指重重砸在桌子上,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静静等着,一句话也不说。他给戴维的感觉,就像一栋门窗紧闭的房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戴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这堵身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走向那名女子,站在椅子旁边,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小姐,您都听见了。"戴维说着,连自己也感到惊讶,在这么漂亮的女士面前竟然还能如此流利地说话。"我只是个牧羊人,有些时候,我也会自称是诗人。假如衡量一个诗人的标准是倾慕和爱惜美的话,我会更加坚定我的信心。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年轻的小姐盯着他,眼中虽然没有泪水,却充满哀怨。戴维的神情因勇敢而庄重,脸上满是率真与热情,他的身躯强壮有力,蓝色的眼睛里注满怜悯。女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加上长久以来,她对关爱和仁慈的渴望,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轻声说道:"先生,您真的很善良。他是我叔叔,我父亲的弟弟,我现在只有他一个亲戚。他爱上了我的母亲,只因我和我母亲长得很像,他便开始讨厌我、怨恨我,让我的生活变得十分可怕。我惧怕看到他的脸。从前,我对他言听计从,不敢稍有违背,可是今天,他却要把我嫁给一个年龄比我大两倍的男人。对不起,先生,给您带来了麻烦。你可以毫不客气地拒绝他的无理要求。但是,请允许我对您的慷慨之词表达谢意,这些年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此时,诗人的眼里已不再只是慷慨,他确定自己是位诗人了。他已经忘掉了依凡,他的心,已牢牢系在了眼前这个动人、可爱的女子身上,因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而微微荡漾。他温情的目光罩住了她,她也因渴求而甘愿融入这片温暖。

  "10分钟而已,"戴维说道,"我却达成了本应耗费数年之功才能实现的愿望。这不能说是我可怜你,那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只能说,我爱你。我不会奢求你立即爱上我,但是现在,我要带你挣脱这个残暴之人的束缚。也许以后你会慢慢爱上我的,我不会一直是个牧羊人,我会有光明的未来的。现在,我只愿我的爱,能给你的生活带来一丝光明。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是要舍弃你自己来可怜我吗?"

  "不是可怜,这是爱。小姐,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将来你会嫌弃我的。"

  "我愿倾尽所有来换你幸福,也愿尽我所能来与你相配。"

  女子慢慢把手伸出披风,轻轻放在诗人的手心,柔声说道:"我愿把此生交予你保管,爱,不会如你所说那么远的。我要让他知道,一旦从噩梦中醒来,我会把所有都忘掉。"

  戴维走到侯爵跟前。那团黑色稍稍挪动了一下,瞥向厅里大钟的眼睛里满是讥讽之色。

  "还少用了两分钟。娶这么一个富有而美丽的女子,你这个牧羊人竟然还要用8分钟的时间来考虑。怎么样,牧羊人,愿意和她结婚了吗?"

  戴维挺直腰杆,说道:"这位女士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她同意做我的妻子。"

  侯爵说道:"哈哈,说得好,你倒是牙尖嘴利啊,牧羊人。不过,这位小姐毕竟已陷入糟糕的境地。好了,让神父和那些恶魔们都抓紧时间吧。"

  他拿着剑柄狠敲了几下桌子,那店主以为这位大爷又冒出哪个奇怪的想法,便双腿发抖,赶忙又抱来一些蜡烛。

  侯爵说道:"去叫个神父来。神父,知道了吗?10分钟之内就给我叫来,不然……"

  店主把蜡烛一扔,转身跑了出去。

  神父衣服还没整理,耷拉着眼皮就来了。在宣布戴维?米格诺和露西?德瓦兰娜成为夫妻之后,神父收起侯爵扔过来的一袋子金币,迷迷噔噔地走了。

  "酒。"侯爵下令道,向店主张开了如凶神恶煞般的手指。

  店主拿来酒,他又命令道:"倒满。"

  灯火通明中,侯爵在桌边站起,犹如夜幕中的青山,高傲而又狠毒。他的眼光射向侄女,里面都是当初的爱情化为毒药的记忆。

  "米格诺先生,"侯爵说着,端起了酒杯,"请听我的贺词:此人成为你的妻子,她将使你的生活变得污浊而凄惨,她的血液里流淌着漆黑的谎言和鲜红的诅咒,她会给你带来羞耻与不安,魔鬼将附着在她的眼睛里、皮肤上、嘴角边,连农夫都会受她的欺骗。诗人阁下,这将是你承诺的美好生活。请喝酒。小姐,我终于摆脱你了。"

  侯爵张口喝掉了酒。轻轻的悲泣声从女子嘴里发出,像是因为突然而来的创伤。戴维端起酒杯,盯着侯爵,向前三步。他此时的气势哪里还能看出是个牧羊人。

  他语气平缓地说道:"刚刚被您称作'先生',我感到很荣幸。我想,我们的婚姻能否让我与您之间的距离减小一些--也就是说,在级别上--是否能让我和阁下站在几乎平等的高度,来处置一件小小的私事?"

  "如你所愿吧,牧羊人。"侯爵冷笑道。

  "那好,或许你会赏脸和我进行决斗。"戴维把酒杯伸到那双充满讥讽与蔑视的眼睛之前。

  侯爵愤怒了,诅咒声如喇叭的轰鸣。他拔出剑,对已经慌了神的店主嚷道:"给这个傻瓜拿把剑!"然后,他转头对那女子冷笑道:"女士,你又给我找到活干了。我想我要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给你找到丈夫然后再让你成为寡妇。"

  "我不会使剑。"戴维当着妻子的面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通红。

  "我不会使剑。"侯爵学着他的语气,嘲讽地道,"我们总不能像农民那样拿根木棍开打吧。这样吧,把我的枪拿来,弗兰瑟万。"

  一名骑手从枪套里拿出来两把手枪,上面镶着闪光的银饰。侯爵丢了一把在戴维旁边的桌子上,说道:"去桌子那一边,牧羊人,应该知道怎么开枪吧。能死在德比佩特斯的枪下,是你的荣幸。"

  侯爵和戴维站到了桌子两边。

  店主怕得直发抖,连喘气都有些费力,牙齿打着战说:"大……大……大人,别在这儿决斗好吗?瞧在基督的面子上!不要让我的房子沾上血啊,这会破坏我这儿的风水的……"

  侯爵用威胁的目光盯着他,使得他不敢再说话。侯爵说道:"胆小鬼,不要再抖了,留着你的嘴给我们喊口号吧。"

  店主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嘴里蹦不出一个字,连声都出不了。他不停地做着手势,看上去像是在祷告,盼着不要玷污他的房子和风水。

  "我给你们喊口号。"女子冷静地说。

  看上去,她的眼里焕发出光彩,脸上也有了红晕。她来到戴维旁边,深深地吻了他一下。然后退回到墙边。两名男子都举起了枪,等着她发号施令。

  "一……二……三!"

  两把枪几乎同时响起,蜡烛也好像只被吹了一下。侯爵面带微笑,站在原地,松开左手的手指,把手搁在桌子边上。戴维同样站着,十分缓慢地转动着头,眼睛在搜寻他的妻子。紧接着,如同衣服从架子上跌落,委顿在地。

  成为寡妇的少女哭喊着跑过去,声音里充满恐怖和绝望。她俯身查看伤口,然后抬起头,脸上又爬满悲伤和苍白。

  "心脏被子弹穿透了,"她自言自语,"不,他的心脏啊!"

  "走了,"隆隆的声音又从侯爵嘴里发出,"到马车上去。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把你丢出去,你还得结婚,得找个活人丈夫。不管是抢劫的还是种地的,就是下一个了。如果这一路都碰不到一个人,那就和给我开门的那个莽汉结婚。上车!"

  一队人又走向了马车--霸道的侯爵,拽着披风的女子,带着手枪的骑手。马车咚咚地离开了,声音还回响在睡梦中的村子。24根蜡烛闪着微光,照在银杯旅店的餐厅,惊魂未定的店主看着诗人的尸体,手指拧在一起。

  右岔口

  走过3英里,便是一个岔路口,如谜题般摆在眼前。一条更加宽阔的路与脚下的路成90度相交。戴维在岔路口徘徊,过一会儿,他选择了右边的大路。

  他不清楚这条路的终点是在哪里,但是,他已在那个晚上决定,舍弃威尔努瓦村。过了1英里,他见到一处庄园,可以看出这里不久前来过客人。庄园里所有的窗子都亮着,门口的大路上,印满了窗格子似的车轮痕迹,很明显,很多宾客刚来过这里。

  又过了3英里,戴维感觉到有些疲倦,靠在路边的松枝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后,又踏上这条谜一样的路。

  这一路上,戴维时常以地为床,享受自然的香味,或者睡在农民家的草堆上,遇到热情的主人会分到一些黑面包,有时喝些河水,偶尔碰到好心的牧羊人与他分享一杯饮料。如此走来,戴维在这条宽阔的大路上度过了5天。

  最终,他越过一座大桥,到达了这座充满热情的城市。在这里倒下或站起的诗人,多过世界其他任何地方。城市里纷繁的脚步和交叉的轮毂之声,奏响了巴黎迎接这位诗人的咏叹调。听到这些,戴维的喘息声跟着快了起来。

  戴维租了一间房,在堪帝大街一座老屋子的最高层。付过租金之后,戴维开始坐在一把木椅上写诗歌。

  这条街以前是显贵云集的地方,现在已经逐渐衰落了,住进来各种各样的人。这条街里的房子都比较高,虽有颓色但仍能显出气势。只是大部分房子都空着,里面都是尘土和蜘蛛。到了晚上,街中的小酒馆里便不断传出酒杯碰撞声和人们的呐喊声。本来是那些高雅人士居住的幽静之地,现在却成了粗鄙之人的流欲之所。但是,这样的地方正好满足了戴维那几个不经花的子儿。不管白天晚上,戴维手中的笔一直在纸上画来画去。

  这天下午,戴维到楼下买吃的,回来时手里拿着面包、凝乳和一瓶劣质酒。他爬上有些暗的楼梯,刚上到一半,就遇到--应该说碰到,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在楼梯上坐着。她的美丽,连诗人都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她身着一领宽大的披风,可以看到里面是一条美丽的长裙。她的眼神随着脑海里的思想在不断变换着:有时睁圆双眼,如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有时又眯成一条缝,如一个狡黠的吉卜赛女郎。她用手提起长裙,露出了下面一只小小的高跟鞋,鞋带没有系好。她高洁而又妩媚,怎能弯腰去系鞋带呢,必得有人乐于侍奉啊。没准,她已经看到了正在上楼的戴维了,在等待他伸出援手。

  呃,不知先生能否不怪罪她挡住了楼梯呢?都怪这只鞋--淘气的鞋子!唉,为什么会松了呢?呃,先生可有心……?

  诗人将松开的鞋带绑在了一起,双手不停地发抖。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免遭因她而来的祸患,但她眯起了双眼,如狡黠的吉卜赛女郎般定住了他的身。他拎着那瓶劣质酒,倚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女子微笑着说:"先生真是个好心人,您住在这座楼里吗?"

  "是的,女士。是……是这样的,女士。"

  "是不是住在三楼?"

  "不是的,我住在高层。"

  女子摇着手指,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抱歉,我似乎不该这么问,请您原谅。就这么问您住在哪里,有些冒失了。"

  "不用这么说,女士,我就住在……"

  "别,别,别,您别跟我说,我知道我说话欠考虑了。这里以前是我家,我不由得就想要了解这屋子里的一切。我经常到这儿来,想念以前的愉快生活。您愿意接受这成为我唐突的理由吗?"

  "不必说出你的理由,我愿意奉告。我就住在顶楼,在楼梯拐弯那的小屋子里。"诗人变得有些结巴了。

  女子歪着头问道:"是前边的那间吗?"

  "不,是后边那间,女士。"

  女子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先生,不再打扰您了。"说着,她又睁大了双眼,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请您照看好我的房子好吗?唉,我对这所房子只剩下回忆了。再见,谢谢您的好心。"

  那女子走了,剩下的是甜甜的微笑和淡淡的香味。戴维爬上楼,如做梦一般。当他醒来的时候,那笑容和味道依旧盘旋在他身边,好像从未远去。想到这名陌生女子,他笔走龙蛇,写下了咏眸之章、倾慕恋曲、卷发颂歌和纤足踏屐十四行诗。

  他确定自己是位诗人了。他已经忘掉了依凡,他的心,已牢牢系在了这个动人、可爱的女子身上,因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而微微荡漾。

  在某一天的晚上,在这栋楼房三楼的一间屋子里,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房间里只有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支燃烧着的蜡烛。三个人之中,有一个体型偏大,全身罩着黑色衣服,脸上满是轻慢的神色,胡子翘得差点碰到了眼睛。还有一名女子,年轻漂亮,那双眼睛睁圆的时候,便如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眯成一条缝的时候又狡黠地像个吉卜赛女郎。但是,和所有阴谋者一样,现在这是一双充满着雄心火焰的眼睛。最后是一名执行任务的人,勇敢而急躁的行动者,一名燃烧的钢甲战士。那两个人叫他德鲁拉上尉。

  上尉一拳擂在桌子上,粗暴但又有条理地说:"就在今天晚上。晚上在他去做午夜弥撒的路上。我已经厌烦那些复杂麻烦的计划,密钥、暗号、私会之类的东西早就让我失去耐心了。要叛乱就勇敢地做。假如法兰西需要的话,我们就干脆光明正大地杀掉他,不用再设计什么陷阱了。我说话算话,就在今天晚上,我自己干掉他,在他做午夜弥撒的途中。"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炽热。再怎么热衷于谋划的女人,也会为勇往直前的气势而倾倒。

  大块头的男人理了理翘起来的胡子,说道:"上尉,这次我赞成你的行动,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皇宫里面已经有很多效忠于我们的士兵,可以确保这次计划的执行。"男人的声音很沉闷,只因他那很有素养的说话方式,才让人觉得不怎么难听。

  德鲁拉上尉的拳头又擂在桌子上,第二次说道:"就是今天晚上,我说话算话,我会亲自执行,侯爵。"

  大块头的侯爵柔和地说道:"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我们要把消息告诉我们皇宫里的人,定下暗号。和国王马车一起出行的,一定要是我们里面最勇敢的战士。但是,现在谁能一直到达南宫门去送信呢?雷布就在那里值守呢,只要他收到了消息,就可以把一切都准备好。"

  "我去送信。"那名女子说道。

  "你去?"侯爵疑声道,眉毛向上挑了挑,"子爵夫人,我理解,您这种牺牲精神值得赞赏,不过……"

  "你们听我说,"那名女子站起来,双手按在桌子上,"在这栋楼的顶层有一个外地来的青年,天真得就像他放牧的那群羊。在楼梯上我碰到过他几次。因为怕他住的地方离这儿太近,我问过他在哪个房间。他整天在房间里写诗,我想他是对我有想法。只要我愿意的话,他一定听凭我的摆弄。他会顺从我的意思的。我要让他把消息带到皇宫。"

  侯爵站了起来,向女子鞠躬道:"子爵夫人,我的话还没说完。您这种牺牲精神值得赞赏,不过您的智慧和美丽更加让人钦佩。"

  几人谋划之时,戴维正在琢磨那几行送给楼梯上的情人的诗。听到有人在轻轻敲门,戴维打开门,看到是那名女子,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女子呼吸急促,像是遇到了麻烦。她的眼睛圆圆的,如孩子般天真烂漫。

  "先生,"女子喘息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遇到了麻烦。我知道您是位真正的好人。我现在找不到别人帮忙了,我好不容易才通过路上那些摇摇晃晃的醉汉。先生,我母亲快要死了。我舅舅是皇宫里国王护卫的队长,必须有人赶快跑去叫他来。所以我想……"

  "小姐,"戴维打断她,双眼中闪烁着渴求的光芒,渴望为这女子赴汤蹈火,"你的意愿就是我的动力。请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他。"

  女子塞到他手里一封信,信口已经封好。

  "去南宫门--南宫门,记着--跟在那守着的卫兵说:'猎隼已离巢。'他们就能让你过去了。到了皇宫南面的入口以后,再说一遍这句话。如果有人回答你'顺势出击',就把信交给他。这是暗号,先生,是我舅舅告诉我的。现在国家很乱,很多人想要刺杀国王,如果不知道暗号的话,入夜之后谁也别想进入皇宫。先生,如果您乐意的话,麻烦您把这封信送到我舅舅那,这样我母亲就能在临终前见上他一面了。"

  "给我吧,"戴维恳切地说道,"但是,天已经这么晚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穿街过巷呢?我……"

  "不用,不用--赶快去!现在时间紧迫。总之,"女子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狡黠的吉卜赛女郎,"我会报答你的好意的。"

  诗人把信放到衣服前面的胸袋里,跑下了楼。在他离开之后,女子便回到楼下自己房间。

  侯爵眉间露出询问的神色。

  "他已经送去了,就像他自己那群羊中跑得最快而最笨的一只。"女子说道。

  德鲁拉上尉一拳砸下,桌子又震了一下。

  "妈的!"上尉嚷道,"我忘了带手枪了。让别人动手我怎么能放心呢?"

  "用这个吧,"说着,侯爵从披风下拿出一把大手枪,上面镶着闪光的银饰。"是没有人比你更靠得住了。不过你可得保管好它,这把枪上面有我的徽章和纹饰,我早就被盯上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到离巴黎很远的地方去,然后明天我要回到我的庄园里。您先请,敬爱的子爵夫人。"

  侯爵吹熄了蜡烛。女子裹紧披风,和两名绅士一起下楼,在堪帝大街那不宽的人行道上,融进了人群。

  戴维疾步向前走着。到了皇宫南门,一支戟顶在他的胸口,听到他说'猎隼已离巢',那支戟就放行了。

  "过去,兄弟,"那名卫兵说,"赶快。"

  在皇宫南面入口的台阶上,卫兵们想要把他抓起来,但是听到这句话他们又住手了。他们当中走出一个人来,说道:"顺势出……"好像出了什么情况,卫兵们突然骚动起来。一个人双眼闪着锐利的光芒、迈着军步走了过来,他排众走上前来,夺过了戴维手里的信。"跟我过来。"说完,他把戴维带到了宫里的一座大厅内。他撕开信,读了一遍,叫过一名从这路过的穿着制服的火枪手军官。"泰勒上尉,把皇宫南门和南宫入口的卫兵都抓起来,看好了。把可靠的人换到这些地方。"然后又跟戴维说道:"你跟我来。"

  经过一条长廊和一座大厅之后,他把戴维带到了一个大房间里。房里有一个人面有忧郁之色,穿得很干净,坐在一张大的皮椅里思考着什么。他对那人说道:"陛下,我早就说过,皇宫里面有很多反贼和叛徒,和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多。您还老说我胡思乱想。现在这个人在他们的阴谋之下渗透到了皇宫的入口。他身上带着一封信,被我拦下了。我现在把他带到陛下面前,或许您就不会再认为我是瞎想了。"

  "我问问他,"国王在椅子上说道,稍稍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着眼睛看向戴维,眼中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膜,让人看不透。戴维单膝跪了下去。

  "你是从哪儿来的?"国王问道。

  "埃尔?鲁维埃省的威尔努瓦村,陛下。"

  "在巴黎做什么?"

  "我……我将会是一名诗人,陛下。"

  "那你在威尔努瓦村做的什么?"

  "我为我父亲放牧羊群。"

  国王又动了一下,眼里的那层薄膜不见了。

  "啊,是在原野上。"

  "是的,陛下。"

  "你在原野中生活;清爽的早上,你离开家,在树篱边的草地上躺下。羊群在山坡上自由吃草,你喝着小溪的清水,坐在树荫下面,吃着美味的黑面包。你还听着树林里画眉的叫声,对吗,牧羊人?"

  "对的,陛下。"戴维叹息着答道,"还能听到花丛当中蜜蜂的声音,有时能听到山上收获葡萄的人在唱歌。"

  "是的,是的,"国王迫切地说道,"或许能听到他们唱歌,不过一定会有画眉的歌声。它们一直在丛林中欢唱,对吗?"

  "除了埃尔?鲁维埃的画眉,再没有哪儿的鸟能有这么动人的歌声了。我曾经在我的诗里描写过它们的歌声。"

  "可以朗诵几句诗吗?"国王急切地说道,"很早的时候我也听到过画眉的歌声。如

果现在能把画眉之声用诗歌描绘出来,那不是比拥有整个王国更加美妙吗?你在傍晚时分赶羊回圈,而后在品尝面包的时候享受安宁,你可以再念诵一下这些诗吗,牧羊人?"

  "陛下,请听,"戴维洋溢着动人的热情,诵道:

  懒懒的牧羊人,看,你的小羊们

  在草地上,欢欣、跳跃

  看微风中舞蹈的枞树

  听帕恩吹奏他的芦管

  听我们在树顶之上鸣唱

  看我们在羊群头顶盘绕

  用羊毛为我们筑个暖巢

  在树枝……

  "陛下,请原谅我的打扰。"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想问这'诗人'一两个问题。情况紧急,我是为陛下的安全考虑。如果冒犯了陛下,还请您原谅。"

  "德马奥公爵一直很忠心,并无冒犯。"国王说完,又坐回椅子里,眼睛蒙上那层薄膜。

  公爵说道:"我先把他带来的信念一下:

  "'今天晚上是王子的忌日。假如他像往常那样去做午夜弥撒,为儿子的灵魂祈祷,猎隼就会出动,就在艾瑟伯鲁耐德大街拐弯的地方。如果他确实去的话,就在西南角楼顶的屋子里点一盏红灯,猎隼会明白的。'"

  "农民,"公爵厉声说道,"信里写的什么,你都听到了。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公爵阁下,"戴维诚恳地道,"我来告诉你。信是一位女士给我的。她对我说她的母亲病重,她的舅舅见到信后会赶到她母亲身边的。我不明白信里说的什么,但是我发誓,这位女士漂亮而且心地善良。"

  "说说她长什么样子?你又是怎么被她欺骗的?"公爵命令他。

  戴维很温柔地笑了,说道:"要我说她长什么样子?那就要创造出语言上的奇迹了。她身兼明媚的阳光与幽深的黑影,身材如赤杨般婀娜,举手投足,如赤杨般优雅。你看,她的眼睛是变幻的:时而圆睁,时而半眯,就像太阳在两团云后面偷望。她来之时,天堂随她而来;她去之时,留下迷蒙与山楂花香。在堪帝大街的二十九号楼,她遇到了我。"

  "就是这栋房子,"说着,公爵面向国王,"我们一直在观察着。还好诗人的舌头够流利,如画般为我们描述了声名狼藉的坎布多子爵夫人。"

  "陛下,公爵阁下,"戴维诚挚地说道,"希望我这拙劣的言辞没有歪曲她的形象。我认真地看过她的眼睛,我愿用生命保证,她是个天使,不论是否有这封信。"

  公爵从容地看着他,慢慢说道:"我会让你证明的。我要你打扮成国王的样子,坐他的马车去做午夜弥撒。你愿意如此证明吗?"

  戴维笑着说:"我认真看过她的眼睛,我已经验证过了。我会向您证明的。"

  差半小时不到12点的时候,在皇宫西南角的窗口,德马奥公爵亲自点亮了一盏红灯。离12点还有10分钟,戴维打扮成了国王的样子,用斗篷罩着头。德马奥公爵扶着他,从皇宫一步一步朝等候中的马车走去。公爵扶他进了车厢,关上车门。国王的马车向着教堂的方向飞奔而去。

  泰勒上尉带着20个人,隐藏在艾瑟伯鲁耐德大街拐角的一栋房子里,谋反之人一旦出现,他们便会冲上去。

  不知道什么原因,谋反者改变了计划。国王的马车刚刚到达克里斯托弗大街,距离艾瑟伯鲁耐德大街还有一个街区,德鲁拉上尉便冲了出来,向马车卫队发动攻击,在他身后是一群一心要杀掉国王的人。虽然车上的卫兵对于他们过早的袭击没有思想准备,但还是下了马车勇敢地进行反击。交火的声音惊动了泰勒上尉,他带人顺着街道赶过来支援。这个时候,德鲁拉上尉已经不顾一切地撞开了车门,用手枪顶着里面黑色的人影,扣动了扳机。

  国王忠实的卫队赶到了,满大街都是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此时,受到惊吓的马儿已经拉着车跑得很远了,假国王兼诗人的尸体躺在车里,身体里还留着那颗致命的子弹,是从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的枪里射出来的。

  主干道

  走过3英里,便是一个岔路口,如谜题般摆在眼前。一条更加宽阔的路与脚下的路成90度相交。戴维在岔路口徘徊,过一会儿,他在路边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些路的终点是哪里,似乎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一个机会与危险并存的广阔天地。他在路边坐着,眼睛里映现出一颗闪亮的星星,这是他和依凡选择的幸运星。他开始有点想念依凡了。自己的决定是否太过草率了呢?因为吵了几句嘴就离开依凡,离开家?难道只凭猜忌便能将爱情打破吗?那只是用来证明爱情的啊,爱情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夫妻没有隔夜的仇。现在回家还不算晚,威尔努瓦村的人们还在沉睡,不会有人知道的。他的心是依凡的,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他总会写出诗句并找到欢乐。

  戴维站了起来,拂去焦躁的心情,转过头,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来路走去。他那到外面闯荡的想法,在回到威尔努瓦村之后,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路过羊圈的时候,群羊被他晚归的脚步声惊醒,一阵乱响。听到这朴实的声音,他的心感到一丝温暖。戴维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躺了下来。没有让这双脚在新的旅途上受苦,他感到很欣慰。

  他太了解这女子的心了。第二天傍晚,依凡等在路边的水井旁,年轻人经常聚在这儿,那家伙说不定也会来的。虽然她的嘴紧闭,好像下定决心似的,但是眼睛还是在人群里搜寻着戴维的身影。戴维看到了她的眼神,便鼓起勇气来到她面前,说得她不再计较,并且回家的路上还吻了戴维一下。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戴维的父亲既精明又很富裕。他为戴维两人办的婚礼十分隆重,3英里以外的人们都听说了。小两口在村子里是比较讨人喜欢的。他们在街上举行了婚礼游行,在草地上办了个舞会,并且请来了德鲁的木偶剧团和一个杂技演员,好让客人们高兴一下。

  过了一年,戴维的父亲去世了,羊群和农舍都归了戴维。戴维已经拥有了村子里最贤惠的妻子。依凡的牛奶桶和铜水壶在阳光下发着光,会闪到你的眼睛。再看看她的院子,小花园精致而漂亮,会让你眼前一亮。也许你听到她唱歌了,歌声蔓延到格鲁诺大叔铁匠铺顶的栗子树上。

  不过,有一天,戴维又从尘封的抽屉里拿出纸,开始写诗了。春天到了,戴维的心开始悸动。他确定自己是位诗人了。他已经忘掉了依凡,他的心,已经牢牢系在了这片新奇而动人的大地之上,因树林和草地的芳香而微微荡漾。戴维平时都是白天放羊,晚上把羊安全地赶回羊圈。但是他现在只顾在树篱下面躺着,在纸片上拼凑诗句,由着小羊们到处跑。饿狼觉得诗句难出而羊肉易得,便大胆地走出树丛,不断偷走小羊。

  戴维的诗写得越来越多,而羊群里的羊却越来越少了。依凡的脾气越来越大,说话也变得不客气。她的盘子和水壶变得不再明亮,而眼睛里总是喷出愤怒的火焰。她指责诗人不务正业,使得羊越来越少,家里也跟着倒霉。戴维雇了一个小男孩替他放羊,他自己则躲在房顶的小屋子里,不断地写诗。小男孩本来就是个当诗人的料,只不过没能力将诗写在纸片上罢了,打瞌睡便成了他每天的工作。饿狼不失时机地察觉到,写诗和睡觉其实是一样的,起码结果都一样:羊的数量不断减少。依凡的脾气也不断变大,时常站在院子里朝着戴维的窗子大骂,骂声蔓延到格鲁诺大叔铁匠铺顶的栗子树上。

  公证人巴比努先生是个善良、聪明、喜欢瞎管事的老人,只要他的鼻子嗅得到的地方,没有事情能瞒得过他,当然也包括戴维家的事。他找到戴维,吸了一大口鼻烟,打起精神,说道:

  "米格诺,伙计,你父亲的结婚证书上有我盖的章,我不想再在他儿子的破产声明上盖章,那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但是你恐怕不得不面对了。作为一个老朋友,我想你听一下我的建议。看得出来,你是醉心于写诗了。我在德鲁有一个朋友,他叫乔治?布朗。在他的房子里,除了睡觉的地方就都是书了。他很有学识,每年都要去巴黎,自己还写过书。他知道地底下的墓穴是哪个时代建立的,星星的名字是根据什么起的,为什么千鸟的嘴很长。他对诗歌的意思和格式就如同你对羊的叫声那样明了。我可以写一封信,由你带给他,然后你顺便把你的诗带给他看一下。接下来你就清楚是该继续写诗,还是尽心照顾妻子和生活了。"

  "赶快写信吧,您怎么不早说。"戴维说道。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山的时候,戴维已经踏上了前往德鲁的道路,还有一卷他那珍贵的诗歌夹在胳膊下面。中午的时候,他到了布朗先生的门前,擦干净鞋子上的土。这位博学之士拆掉巴比努先生信上的封纸,戴着发光的眼镜,像太阳吸收水分那样,读取了信的内容。他把戴维带到书房,让戴维坐到了一堆书中间的座位上,看着就像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布朗先生很和善,尽管有一根指头那么厚的诗稿已经卷得难以展平了,他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他在膝盖上把诗稿摊开,开始细致地阅读,不放过一个细节。像虫子钻进坚果寻找果仁一样,他也钻进了诗稿里。

  此刻,戴维无助地坐在孤岛上,惊心于书海里的浪花,耳中只听到海浪在呼啸,手里没有海图和指南针来指引方向。他在琢磨,是不是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在写书。

  布朗先生看完诗稿最后一页,取下了眼镜,用手帕擦拭。

  "我的老友,巴比努身体如何?"

  "他身体很好。"戴维回答道。

  "你现在有多少只羊,米格诺先生?"

  "昨天刚数的是309只。羊群碰上霉运了,开始的时候还有850只,现在只剩这些了。"

  "你有妻子有家庭,活得很舒服,羊群所带来的利益也很可观。每天早上,你赶着羊群来到原野,呼吸新鲜空气,品尝美味的面包。你只要看好了羊群,便可以尽情投入大自然的怀中,聆听树林里的画眉歌声。我说得对吗?"

  "原来是这样的。"戴维说道。

  "我看了你写的全部的诗,"布朗先生说着,眼睛在书堆中漂洋过海,好像欲从中发现一条船。"米格诺先生,请看那扇窗户外面,能看到树上有什么吗?"

  "一只乌鸦。"戴维看了一眼说道。

  布朗先生说道:"这只乌鸦,能帮我逃过我本就想躲避的重任。米格诺先生,你了解这种鸟的,它是天上的思想家,对命运的顺从让它欢乐。谁都不如它快乐和满足,它的眼睛里充满神奇的想法,跳跃之中尽显欢愉。原野所产尽可填饱它的肚子,它从不为自己的羽毛没有金莺的美丽而忧郁。米格诺先生,你听到大自然赐予它的歌声了吗?你认为夜莺比它更快乐吗?"

  戴维站起身来。树枝上,乌鸦沙哑地叫着。

  "感谢您,布朗先生。"他慢慢说道,"不过,您就没有从这些乌鸦的叫声里,找到一句夜莺的歌声?"

  "我不可能错过的,"布朗先生叹了口气,说道,"每一个字我都读过了。年轻人,去过你诗中描写的生活吧。不要再写了。"

  "非常感谢您,"戴维又说,"我得回家去看管我的羊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吃饭,"这位博学之士说道,"而且我可以和你细细地说一下其中的原因,假如你能不在乎它带给你的伤痛。"

  戴维说道:"不用了,我要回家和羊群'呱呱'去了。"

  在通往威尔努瓦村的路上,戴维用胳膊夹着那卷诗稿,步履维艰地走着。回到村里,他走进一家商店。开店的人名叫契格兰,从亚美尼亚来,是个犹太人。凡是弄得到的东西,他都会卖。

  "伙计,"戴维说道,"森林里有狼在袭击我在山上放的羊,我要买把枪守着它们。你有什么枪?"

  "今天真的是很糟糕,米格诺朋友,"契格兰张开双手,说道,"我要卖给你的枪,还不到原价的1/10.上星期一个小贩甩给我一批低价货,都是他从皇宫守卫那儿买的。一位贵族因为谋反被国王流放了,我不太清楚他的称号,他的庄园和所有的物品都被便宜处理了。这批货里有一些上好的武器。看这把手枪……天呐,简直都能给王子用了!米格诺朋友,只卖你40法郎,我亏10法郎,怎么样?但是你如果想买火绳枪……"

  "就是它了,"戴维说着,把钱扔到了柜台上,"里面有子弹吗?"

  契格兰说道:"马上装,如果你愿意再付10法郎,还有备用子弹。"

  戴维把枪揣在衣服里,回到了农舍。依凡出去了。这段日子她总去邻居家串门。厨房的炉子上还冒着火光,戴维敞开炉膛门,把诗稿扔进炉子里。诗稿上燃起火焰,在烟囱里沙哑地唱着诗歌。

  "乌鸦的声音。"诗人说道。

  他上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村子里很安静,至少有20个人能听到手枪巨大的声音。人们围聚过来,登上吸引了他们目光的阁楼,楼里还在冒着烟。

  男人们把诗人的尸体放倒在床上,笨拙地想要遮掩这只悲情的黑乌鸦那撕裂的羽毛。女人们絮叨着,对人的怜悯总是令她们享受。有的女人去找依凡了,告诉她这件事。

  巴比努先生是最先到这儿的人群中的一个,他的鼻子还是那么灵敏。他捡起那把手枪,眼睛扫过枪上的银色镶嵌物,眼神中有鉴赏家的意味,又有一丝哀悼。

  "从徽章和纹饰来看,"他对一旁的人们说道,"这枪是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的。"

  迷人的侧影

  小说讲述了一个守财奴的故事。一位富婆对一名年轻女子特别的好,结果人们发现,原因竟然是这名女子长得和金币上的妇人头像特别像。

  迷人的侧影

  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女海里凡?女人们的喜好、感觉,甚至声带的结构都已经注定,她们只能成为山鲁佐德。每一天,无数的维奇尔的女儿都在讲故事,对她们的苏丹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但是,如果哪天不小心,就会有性命之忧。

  以前听到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个女海里凡。不过这可不是《天方夜谭》的故事,因为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灰姑娘,她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如果你不怕时间上的混乱的话,倒是可以和你说一说,毕竟这故事还有点东方韵味。

  有一家很古老的酒店,它的木刻画在很多杂志上都刊出过。它位于纽约,建成时间是--我想想啊--大概是这个时间,那个时候,十四大街的外面还很荒凉,只有老印第安小路通向波士顿和海姆斯坦办公楼。这家老旧的酒店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拆掉的,到那时,人们只能聚在路边,眼睁睁看着它倒塌的墙壁和跌落的砖块,为这座陨落的具有象征性的建筑伤心落泪。对于新巴格达,市民们有着极强的自豪感。在为酒店倒塌而哭泣的人们当中,有一个来自库不汀的人,他哭得最大声和难过。对于这家酒店,他记忆中最美好的一刻莫过于在1893年,他被人从酒店里"免费午餐"的柜台前赶了出去。

  麻吉?布朗夫人住在这家酒店。她看上去十分瘦小,大约60岁,穿一身黑色的款式最古老的衣服,手里拿的提包,一眼就能看出是鳄鱼皮的,出自那只被亚当称作短尾鳄的动物。她每次来都住在酒店顶楼,是那种每天两美元租金的套房,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客厅。

  每次她在这住下后,就天天有很多男人来这见她,这些人看上去聪明而又满脸忧色,匆匆进去又匆匆离开,只待上几秒钟时间。听说这位麻吉?布朗夫人是位富翁,在世界上能排第三。来见她的那些脸有忧色的男士们,是城里的商人和经纪人,他们很富有,而他们跑来见这位手拿远古提包、身穿老旧衣服的老女人,不过是为了五六百万的贷款。

  阿克罗波利斯酒店(唉,还是说漏嘴了!)里有一位艾达?本茨小姐,她是酒店里的记录人员兼打字员。在她身上,你能感受到古希腊的气息。她的容貌堪称完美,有位老者曾经这样赞赏一位贵妇人,"爱她的时候,就好像在学习人文科学。"瞧,本茨小姐的背影,她的秀发,还有她白色的衬衫连衣裙,这就相当于学校里的一门课程啊。有时候我会找她打些字,她从来不先收钱,把我当成朋友一般,给予特殊待遇。本茨小姐十分善良,就算是染料推销员和皮毛商人也不敢对她有丝毫冒犯,如果有人胆敢越雷池一步,整个阿克罗波利斯,从维也纳的大老板,到已经躺在床上16年的搬运工,马上会全部冲出来护着她。

  这天,我从本茨小姐那高贵的雷明顿打字机旁边路过,在她的座位上见到一个满头黑发的玩意儿--不用说了,肯定是个人,正在用食指用力地敲击着键盘。我一边继续走着,一边思考人生真是多变。

  第二天,我告别酒店去度假了,有半个月左右吧。回来的时候,正悠闲地穿过阿克罗波利斯大厅,却看到本茨小姐还和过去一样,正在盖她的打字机,身上依然有古希腊的气息,完美、善良,这让我感受到了温暖的"美好的过去".该下班了,不过她依然请我进去,让我在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本茨小姐跟我说了她不在阿克罗波利斯的原因,又说了为什么重新回到阿克罗波利斯。说的那些话就算不是和下面一字不差,我想也不会有太大出入:

  "额,伙计,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还好吧,"我说道,"进度还算正常。"

  "写小说打字很重要的,"她说,"对不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一定让你觉得别扭了吧?"

  "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一个知道该怎么把腰带系得漂亮、把分号标清楚、把客人招待好,还有怎么戴发卡好看。"我说道,"可惜那段时间你不在,你的位子上坐着一袋促消化酶。"

  "如果你不打断我,"本茨小姐说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

  "你应该知道吧,麻吉?布朗总是住这儿。额,她的身家有4 0万。她平时住在新泽西州,那间小寓所只要10块钱,而且没热水也没有暖炉。她身上带着很多现金,就算六个竞选副总统的人身上的现金加起来也没有她带得多。我不清楚她是否会把钱放在了袜子里,不过我知道在那些唯钱是从的人们当中,她是有相当的号召力的。

  "大约半个月前吧,麻吉?布朗夫人站在大厅门口,探着头盯了我有10分钟。当时我正侧对她坐着,给一个唐帕努的和善老头儿赶铜矿的报价单,要打好几份。不过我在工作的时候,可以通过发卡看到周围的情况。为了看到我身后站着的人,我还可以不扣衬衫背后的一颗扣子。我一个礼拜能挣到18~20美元,我可没时间到处看,而且我也用不着那么做。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她让人请我到她的房间里去。我去的时候还在猜想,这次没准得有2 0字的账本、抵押文件、合同等着我打。而且小费我也可以想到是多少,顶多也就一毛钱。不过我还是去了。但是我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老麻吉?布朗竟然变得讲起人情了。

  "'姑娘,'她说道,'你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别做你的工作了,来跟我一起过吧。我只有一个丈夫和两个儿子,但是没有联系,除此之外我再没有亲人了。对于一个热爱事业的女人来说,他们就是昂贵的包袱。我想要让你当我的女儿。人们说我抠门儿,报纸也造谣扯谎,说我自己洗衣服做饭。'她又说道,'我自己只洗手帕、袜子、内衣和其他这类的小物件,别的东西我都是让别人洗的。我的现金、股票、债券总共有4 0万,我所拥有的那些债券在教会的拍卖会上都很受欢迎,价值不比美国联合石油公司的债券低。我是个孤单的老女人了,我想要有人陪我。我见过的人里面,你是最漂亮的了,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我要让他们瞧瞧,我到底会不会花钱。'她说。

  "嘿,伙计,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当然,我答应她了。并且,老实说,我开始对老麻吉有点好感了,也不全是因为她的4 0万或者她能给我什么。其实我也挺孤单的。任何人都想要一个可以倾心交谈的人,诉说肩膀如何疼了,聊一下漆皮鞋开裂之后就烂得快了。但是不能跟酒店里碰到的男人谈这个,他们就盼着这种事呢。

  "因此,我从酒店辞了职,跟着布朗夫人走了。我绝对是有什么地方吸引她了,在我坐着看书或杂志的时候,她能凝视我半个小时。

  "有次我跟她说:'布朗夫人,是不是看到我,让您想起了小时候的什么亲人或者朋友?我发现您总是在看我。'

  "'是你的容貌,'她说道,'你长得太像我的一个好朋友了--最最要好的朋友。不过,我也是喜欢你本人。'

  "你猜她后来都干了些什么?她简直是太慷慨了,花钱如流水啊。她带我找到一位顶级的服装设计师,为我定做衣服,花了大笔的钞票啊--钱根本不算什么。这些都加急制作,设计师把前门一锁,全体服装店的人都在为我赶制衣服。

  "接着我们又去了--你猜我们去哪了?--不是,再猜一次--就是那儿--邦顿饭店。我们住进了一间套房,里面有6个房间,一晚上要1元,我见到账单了。我开始爱上这个老女人了。

  "不久,为我定制的衣服陆续送来,啊,真是,我都没法跟你描述。你理解不了的。我改称她为麻吉姨妈了。你看过灰姑娘的故事吧?王子给灰姑娘穿上了那只三码半的A型鞋子,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的感受,和我的比起来算什么啊。

  "接下来,麻吉姨妈又说,她想要在邦顿饭店为我办一次酒会,庆祝我第一次进入社交圈。到那时候,第五大道上所有荷兰的名门望族都要来参加。

  "我跟她说:'麻吉姨妈,我已经踏入社交圈了。不过我可以重新来过。但是您也清楚,这里是这座城市最好的饭店。并且--恕我直言--想要把这么多显贵聚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她说道:'不用担心,我给他们送的不是请帖,而是谕令。我找来了50位宾客。除了我,也就爱德华国王和威廉?扎维斯?基洛穆能把他们凑齐。这些宾客都是男人,他们都是欠着我钱或者想要借钱的。有的人不带夫人,但是大多数会带的。'

  "那天你要是在的话就知道了。酒会上的餐具都是用金子或者刻花玻璃做的。不算我和麻吉姨妈,总共来了大概40位男士和8位女士。你肯定想不到世界上第三富有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她穿着一件黑丝长礼服,边上镶有金饰,发出的声音,就好像某天晚上我在楼顶小屋里和一个女孩子听到的,冰雹砸在房顶的声音。

  "再看看我穿的衣服!唉,其实跟你说了也白说。蕾丝花边,纯手工制作,全部都是--这件衣服值3块呢,我见过收据了。那些男人不是秃顶就是白胡子,一说起三厘利息的债券,就全都口若悬河。他们还讨论了政客布莱恩和棉花。

  "在我左边的听说话是个银行家,右边的人很年轻,他说他是一名美术工作者,在一家报社上班。只有他一个……哎呀,没想着跟你说他的。

  "酒会散了之后,大厅里还有许多记者,我和布朗姨妈费了好大劲才挤过人群,回到房间。这只是金钱效果的其中一项。对了,你知不知道一名叫做莱斯诺普的报社美术编辑--个子很高,眼睛非常帅气,说话比较温和。啊,我忘记他在哪家报社上班了,算了。

  "我们刚回到房间,布朗夫人就打电话要来账单,一看上边写着6块,她当时就昏了过去。我扶她到一张躺椅上休息,帮她把首饰摘了下来。

  "她醒来之后问我:'姑娘,那是干什么的单子啊?是涨房费了还是加了税了?'

  "我说:'一顿晚餐而已,不用担心,那只是汪洋中的一滴水珠。来,坐起来,写张单子--付款单,要是不用其他方法的话。'

  "可是,伙计,你能想到麻吉姨妈后面干了些什么吗?她吓坏了。第二天上午9点钟,她催促着我,匆忙搬离了邦顿饭店。在荒凉的西区,我们租了一个单间,房间里还没水没电。放眼望去,整间屋子里就只有那套1 5块的新衣服和一个单灶头的炉子。

  "转瞬之间,麻吉姨妈就退回到了她以前的那种畏缩样子。或许吧,在自己的一生当中,每个人都会奢侈一把。男人们为了喝酒,女人们则是为了衣服。不过,如果有4 0万--老天,那会是什么场景--呃,说起场景,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报社的美术编辑,他叫莱斯诺普,个儿挺高,啊,我问过你,对吧?那天在酒会上,他对我真好。我非常喜欢他的声音。我想他是看中了我会从麻吉姨妈那里得到点儿遗产。

  "伙计,只做了三天的家务,我就已经受不了了。麻吉姨妈还是像以前一样疼我,从不让我离开她的眼睛。不过你要知道,她是个来自吝啬市吝啬村的吝啬鬼,一天的消费要控制在七毛五以内。我们自己做饭,就在那个房间里,我看着1 5块的新衣服,在单灶头的炉子上表演厨艺。

  "我刚说过,第三天我就从那个囚牢里跑掉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了,我穿着价值3块镶有瓦凉希花边的便服,却要去炖一毛五的腰子。于是,我从放在衣柜里的布朗夫人给我买的衣服里挑了一件价最低的穿上了--就是现在我身上这件--75块钱,还可以吧?我以前的衣服都放在布鲁克兰了,我姐姐的家里。

  "我跟布朗夫人,也就是从前的'布朗姨妈'说:'我想要去活动活动腿脚,就是两脚前后一迈,然后这屋子就马上在我的世界里消失掉。我不是财迷,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受不了。就算是童话里会喷火和冰的怪兽,我都能容忍,但我不能容忍一个中途放弃的胆小鬼。'我说道,'人们都说你的家产值4 0万--呵呵,看来是永远不会变少了。我本来已经有些喜欢你了。'

  "从前的麻吉姨妈拼命挽留我,甚至都流泪了。她跟我说要找一个有两个灶头还有自来水的房间,到那儿去住。

  "她说:'孩子,我都花了那么多钱了,这段时间咱们就少花点儿吧。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不要抛下我。'

  "哈哈,你也看见了,我回来了。我直接回到阿克罗波利斯,重拾旧业。你说你小说写得怎么样了?少了我给你打字,你一定觉得很不方便吧。这次有图画吗?啊,顺带问一句,你认不认识一位报社美术编辑……哎呀,瞧我这记性,我刚才问过你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家报社上班。有点好笑啊,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也许他那时脑子里并没有那些钱,又或许他就是像我那么想的,认为我会得到一些老麻吉?布朗的钱。要是我能认识几个报社的编辑,那……"

  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艾达?本茨小姐在发卡里看到是谁了。我看到,她的脸上布满了红云,此刻,她成了一座没有任何瑕疵的雕像--能与我分享这神迹的,只有皮格马利翁皮格马利翁是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擅长雕刻

  她对我说:"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暂时离开一下?"此时,她又成为一个惹人怜的哀求之人。"是……是莱斯诺普先生来了。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因为钱才对我好的--我真的不知道,或许,他--"

  他们的婚礼邀请了我,当然,我参加了。婚礼完成后,我拉着莱斯诺普来到一旁,说道:"你是做美术工作的,难道你看不出为什么麻吉?布朗这么迷恋本茨小姐?真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朴素的白色礼裙在新娘身上向下延展,划出优美的曲线,透出古希腊的味道。我在大厅的一个花环饰品上摘下几片叶子,做成一个小花环,放在了母姓本茨之人那漂亮的棕色头发上。然后,我让她转过身,侧影对着她的丈夫。

  "老天啊!"莱斯诺普喊道,"艾达现在的样子不就是金币上的女子头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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