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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书名:麦琪的礼物:欧 亨利中短篇小说选 作者:亨利 著,南宫雨 译 本章字数:2592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8:18


第一章

最后一片叶子

  老画家为了挽救年轻人,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生命如此沉重,但在这篇小说中,它竟然落到一片叶子上。

  

  在华盛顿广场西面的一片不大的区域中,街道好像发了疯一样,分布得乱七八糟,并被分割成许多截,被称作"破地".这片"破地"到处弯弯曲曲。一条街道自个儿就能交叉上一两回,你在其中走着走着便又走回来了。有名艺术家曾经发掘出居住在这里的优势所在。例如,有个商贩过来收颜料、纸张、画布的欠款。可是,当他在这里走了很久之后,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原地,根本就没法收到欠款。

  这使得很多搞艺术的人很快就都汇聚到了这里。他们在这座古老的格林尼治村东奔西走,寻觅那些有着面向北面的窗户,建于18世纪的山墙,荷兰的阁楼,且租金低廉的房屋。接下来,他们到第六大道的二手货市场上买了砂锅和几只白镴杯,组建成了属于他们的"艺术区".

  某幢低矮的三层砖楼的顶层,便是苏与乔希的画室所在地。"乔希"是乔爱娜的昵称。她们两人分别来自缅因州和加利福尼亚州。她们第一次碰面是在八马路上的德尔莫尼克餐厅。她们在交谈的过程中发现双方有很多共同点,无论是对于艺术还是食物,又或者是穿着,两人的观念基本都是一致的。因此,她们便一起租下了这间房子作为画室。

  那时候还是5月份。从11月开始,肺炎在这片区域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这个隐形的家伙不请自来,伸出冷冰冰的手指对人们指指点点。在城东,肺炎已经泛滥成灾,但是"艺术区"曲折、阴湿、窄狭,它在入侵此地之后,脚步便放慢了不少。

  跟人们的想象完全不同,肺炎先生并非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老绅士。一个柔弱的小女人,已被加州的风吹得面无血色。对于她,肺炎这个粗鲁的老头儿原本是不屑一顾的。然而,乔希却没有逃脱他的魔爪。她在那张最近刚刷过油漆的铁床上面躺着,透过荷兰式的小窗,怔怔地望着对面那幢楼的墙壁发呆。

  这天早上,忙碌的医生将自己花白的眉毛挑起来,叫苏跟着自己来到了走廊上。

  医生向下甩动着体温计里的水银,说道:"看来,她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成,关键在于她是否还有求生的意志。要是病人一心想要去光顾殡仪馆,那么不管医生的医术多么好,都难以扭转颓势。那个女孩坚信自己再也无法康复了。她还有什么心愿未完成吗?"

  苏答道:"她--她一直想去那不勒斯海湾画画。"

  "画画?这算什么啊?我是问她最牵肠挂肚的是哪件事?例如,哪个男人。"

  "哪个男人?"苏尖锐的嗓音如同口琴声一般,"她怎么会对一个男人牵肠挂肚--哎,医生,根本就没有这种事。"

  医生说:"哦,那就完全是因为她自己身体虚弱了。老实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医治她的。但如果病人这会儿已经在计算自己的葬礼上会出现多少马车的话,那么再好的治疗也是收效甚微。倘若你可以让她对今年冬天大衣衣袖的流行款式产生兴趣,那么我一定能将她康复的概率由一成提升至两成。"

  送走了医生,苏躲进了画室中。她流出的眼泪将一整张日本餐巾纸都浸透了。之后,她便拿起画板,吹着拉格泰姆调子的口哨,佯装出欢喜的模样进了乔希那间房。

  乔希安静地躺在被窝里,将脸冲向窗户那边。苏还当她已经入睡,急忙停止吹口哨。

  苏将画板架好,为某杂志的一篇短篇小说画起了钢笔插画。为小说画插画是许多年轻的画家走向艺术大道的必经阶段,而创作那些小说,则是许多年轻的作家走向文学大道的必经阶段。

  当苏正在为小说的主人公,一名爱达荷州的牛仔画上一条精美的马裤,一副单片眼镜时,忽然有一阵低沉的声音反复回响在她耳畔。苏急忙来到床边。

  乔希睁大了双眼,正望着窗外倒数。

  她数道:"十二,"过了一阵子,又数:"十一,"跟着是"十"和"九",继而是差不多连到一块儿的"八"、"七".

  苏紧张地朝窗外望去。她在数什么呢?窗外除了一片长度为二十英尺,空无一物的院子以外,余下的就是邻居家那堵空落落的砖墙了。一株常春藤攀援在墙壁上,已经衰老至极,连盘根错节的根系都已枯萎。常春藤上的叶子已经被秋风一扫而光,仅余的几片树叶全都附着在了紧贴着砖墙的枝干上。

  苏问:"亲爱的,你在看什么呢?"

  乔希用耳语般轻微的声音说道:"六,它们凋零的速度变快了。就在三天以前,还有将近一百片,数得我头晕眼花。但是,眼下不用再费什么力气就能数清楚了。又有一片凋零了,现在只剩五片了。"

  "五片什么,亲爱的?告诉我好不好?"

  "叶子。常春藤叶。当最后一片叶子凋零时,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早在三天以前,我就已经心知肚明。怎么,医生没跟你说过吗?"

  苏假装满不在乎地说:"从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瞎话,你的病情怎么会跟那株枯木的叶子有关联呢?你这淘气的丫头,向来都对这株古藤情有独钟。好啦,不要犯傻了。今早,医生对我说,你痊愈的希望达到了--他的原话是什么来着,我想想啊--哦,是百分之九十!就算是在纽约市区搭乘电车,或是从一处新工地旁边走过,都比这要危险一些。眼下先喝点汤,我要快些完成这幅画,从编辑那里拿到钱,好买点红酒给你这生病的孩子喝,另外再买些猪排犒劳一下自己。"

  乔希说:"你往后不必再买红酒了。"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窗外。

  "又有一片叶子掉下来了。我连汤都不想再喝。现在只留下四片叶子了。天黑之前,最后一片叶子也会在我面前凋零了。那就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亲爱的乔希,"苏朝她俯下身来,"答应我,把眼睛闭上,不要再往窗外看了。先让我画完这些画,明天我一定要把它们交给编辑。要不是画画需要光亮,我一早就把窗帘拉拢了。"

  乔希不悦地说:"你可以去别的房间画画,不是吗?"

  苏说:"我希望留下来陪你,更何况,我不愿意你总是关注那些常春藤叶,它们压根儿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等你画好的时候叫我一声。"乔希说着便合上了双眼。她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看起来就跟一座倒掉的石雕没什么两样,"我想亲眼看到最后那片叶子的凋零。对此,我早已迫不及待了。现在我只想将手松开,什么都不再依附,如同一片乏力的叶子一般飘零坠落。"

  苏说:"那你先努力睡一觉。我要画一个幽居的老矿工,需要把贝尔曼叫过来做我的模特儿。一分钟以后我就赶回来了。这段时间你千万别轻举妄动。"

  老贝尔曼就住在同一幢楼的一楼。他同样是位画家,已经六十多岁了。在他那颗萨提儿萨提儿: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似的头上,蓄着如同米开朗琪罗雕塑的摩西似的胡须。与此同时,他的身材却像一只小鬼般瘦小。他在艺术上非常失败,画了足足四十年画,依旧没能摸到艺术女神的裙角。他总是叨念着要创作一幅巨作,但直到现在还没开始落笔。他一连几年都没画出什么画来,只是有时候会画几幅商业画或是广告招贴。他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给附近那些没钱雇专业模特儿的年轻画家做业余模特儿。他总是酗酒,然后不停地絮叨着自己梦想中的那幅巨作。不止如此,这个小老头的脾气还非常暴躁,总喜欢嘲讽别人的柔情。另外,他还将自己视作勇猛的看门犬,保护着楼上那两名年轻的女画家。

  苏在一楼那处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找到了贝尔曼,他已喝得酩酊大醉。一张空白的画布绷在屋子角落的画架上,二十五年来,它一直在等着艺术家落笔,开始画他那幅传世巨作。苏将乔希的一堆幻想说给贝尔曼听,并说自己非常担心乔希,她现在已经脆弱得如同一片叶子,抓不住自己与人世相连的纽带,说不定真会就此凋零。

  贝尔曼的双眼又红又肿,被风吹得淌下眼泪来。他非常瞧不起这些异想天开的傻念头,并毫不留情地对它们展开了讥讽。

  他大叫道:"这是什么话!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傻瓜,以为叶子凋零了,自己也就时日无多了,她难道不知道叶落只是因为天气转寒的缘故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荒唐事儿。哎,我不能帮你做矿工模特儿了。你怎么能放任她产生这样古怪的想法呢?哎呀,乔希小姐真是太可怜了。"

  苏说:"她的病情非常严重,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还发着高烧,所以才会神志不清,胡思乱想。算了,贝尔曼先生,你若是不愿意做我的模特儿,我也不会强求。但我真觉得你这么多嘴多舌,很叫人反感。"

  贝尔曼大声说道:"你可真不愧是个女人,絮絮叨叨的!我说过我不想做你的模特儿吗?我现在就跟你上楼去。我已经说了老半天了,我很愿意为你效劳!上帝啊!我们就算不能阻止乔希小姐生病,至少也要向她提供一个正儿八经的修养的地方吧。等到什么时候我完成了我的巨作,就会带上你们一起从这里搬出去。上帝啊!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等他们返回的时候,乔希已经入睡了。苏拉拢了窗帘,然后示意贝尔曼去另外一个房间。两人在房中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那棵常春藤。然后,他们默默地彼此对视了一段时间。外面正在下雨夹雪,已经下了很久,一直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贝尔曼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旧衬衣,在一只倒扣着的水壶上静坐着,权当是坐在了一块石头上。这便是他的幽居矿工的造型。

  翌日清晨,只睡了一个钟头的苏睁开双眼,见到乔希正大睁着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望着已经拉拢的绿色窗帘。

  她说:"拉开窗帘!我要看看窗外。"她的声音依然十分微弱。

  苏只好垂头丧气地照她的命令行事。

  然而,她却看到有一片常春藤叶在经历了一整夜的雨打风吹之后,依然附着在那堵砖墙上。那是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叶子靠近茎那边的部分还是翠绿色的,可是锯齿状的叶子边缘却已呈现出衰朽的枯黄色。不过,它依然不屈不挠地高悬在离地二十多英尺的藤枝上。

  乔希说:"我还以为这最后的一片叶子肯定会在昨夜凋零呢。我听到了风声。但是,今天它肯定会凋零的,那时我也要离开了。"

  "瞎说!"苏将自己困顿的脸贴近乔希的枕头,"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我着想啊。你说,若是只剩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乔希无言以对。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奔向那未知的漫漫死亡征程,人世间最孤苦的境况莫过于此。她已经斩断了自己跟这个世界,跟自己的朋友之间相关联的纽带,脑子里只剩下了那些狂热的胡思乱想。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天色暗了下来,不过她们依旧能够看到那片孤独的常春藤叶还紧紧地附着在墙壁上,与藤枝连在一块儿。晚上的时候,再度风雨飘零,外面风声不断,窗户上雨声连连。荷兰式的屋檐十分低矮,雨水便从那里不断地往下流淌。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乔希便强硬地命令苏拉开窗帘。

  那片叶子还在原地待着。

  有很长一段时间,乔希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它身上。忽然,她冲着苏大声喊起来。当时,苏正守在煤气炉旁边,为她煮一锅鸡汤。

  乔希说:"苏,我的确不是什么好姑娘,为了提醒我注意到这一点,上帝便要求那最后一片叶子始终停留在原地。一心求死真的是一种罪过。好了,请你给我一碗鸡汤吧,另外再给我一杯牛奶,里面要加一些红酒,除此之外--嗯,请先帮我拿镜子过来好吗?把枕头垫在我的身后,我希望能坐起身来,亲眼看着你煮饭。"

  一个小时以后,乔希又说:"苏,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去那不勒斯海湾写生。"

  下午的时候,医生又来了。在他告辞离开之际,苏借故跟他来到了走廊。

  医生将苏瘦弱战栗的手握在手中,说道:"现在康复的机会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用心照顾好她,我相信你会赢得胜利的。眼下,我要下楼去探视另外一位病人了。他叫贝尔曼,得的同样是肺炎,据说他也是个画家。他的病来势汹汹,而且他年纪太大了,身体也很差,怕是没什么康复的机会了。今天,我会把他送到医院里去。在那里,至少能让他得到更好的护理。"

  翌日,医生告诉苏:"你终于赢了,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眼下,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向她提供充足的营养,继续好好照顾她。"

  下午,苏走到乔希的床边,见到她正悠闲地织一条深蓝色的毫不实用的羊毛披肩。苏伸出一条手臂,将她和枕头一块儿拥住了。

  苏说:"小家伙,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贝尔曼先生由于患上肺炎,今天在医院里过世了。他在两天以前,刚刚染上了这种病。第一天的清晨,守门人见到他在一楼的房间里待着,看起来很难受,但是无人过去照料他。他的衣服和鞋子全都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身上。那样一个风雨大作的晚上,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之后,大家找到了一只尚未熄灭的灯笼,一架从原先的位置挪开的梯子,几支画笔,一块调色板,调色板上满是黄色和绿色的油彩,另外--啊,亲爱的,看看窗户外头,那附着在墙壁上的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先前你不是一直很困惑,为什么它从来没有随风舞动过吗?亲爱的,因为那就是贝尔曼的巨作呀--那晚,最后一片叶子凋零了,他便在那里画上了这一片代替它。"

  麦琪的礼物

  他们是一对年轻的贫贱夫妻,都想在圣诞节给对方送上最珍贵的礼物,阴错阳差,两人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却得到了意外的大礼,那就是爱。

  麦琪的礼物

  钱全都放在眼前,一元八角七分,一个不少。其中的六角是一分的钢镚儿凑成的,想到这儿德拉就觉得十分窘迫,脸颊绯红,这些钢镚儿还是在软磨硬泡之下,从菜贩子、肉店老板和杂货铺老板那里节省下来的,斤斤计较实在太丢人,但这也是无奈之举。这些钱被德拉来回数了三遍,仍然只有一元八角七分,要知道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大哭一场也许是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而那把能够用来在哭泣时作为依靠的睡椅也已经破烂不堪。

  德拉毫无悬念地痛哭了一场,在哭泣中她渐渐明白,生活无非就是快乐和悲伤、微笑和痛哭,但这些所占分量很少,更多的是想哭又要故作坚强,忍着不出声。

  慢慢地,德拉从哭泣中缓过神来,趁现在我们来参观一下她的家。这套公寓的租金是每周八美元,附带有家具。虽然如此,但这个家给人的感觉仍然是贫穷的,简直是一贫如洗。

  楼门外的名片上写着这家男主人的名字,"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先生".楼道里的信箱只是个摆设,没有谁会给他们写信,也没有人来拜访他们,因此门铃也从未派上用场。

  最初名片上并没写有"迪林厄姆"这个名号,那时,男主人的周薪是三十美元,于是他们便兴奋地把"迪林厄姆"加了上去。不久后,周薪从三十美元降至二十美元,"迪林厄姆"的字迹看起来也磨灭了许多,也许这个名号正在考虑是不是干脆缩写成字母"D"比较好,这样看起来会显得谦卑一点。不管最后是否改成"D",有一点不会变,每当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太太,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德拉,在迎接丈夫回家时,总是亲切地呼唤他为"吉姆",同时给他一个温暖又热情的拥抱。真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擦干脸上的泪水后,德拉重新在脸上铺了点粉,然后她静静地看着窗外,院子显得灰扑扑的,一只猫在栅栏上走着,猫和栅栏的颜色都是淡淡的灰色。这几个月以来,即使德拉省吃俭用,从小贩手里一点点攒下的钱也只有一元八角七分,明天就是圣诞节,她只能用这一元八角七分给吉姆买礼物。二十美元的周薪实在难以维持生活,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钱又那么少,真是愁死人。她满心期待能给吉姆买一份合适的礼物,一份能够配得上他的珍贵礼物,她的吉姆,可怜的吉姆,她该怎么办?

  相信人们都知道一间公寓里必定会有一面大大的、挂在墙壁上的镜子,更何况这是一套每周需要八美元租金的公寓,镜子正位于两扇窗户的中间。但凡身形稍微精致一点的人都十分清楚自己身体的每一方面,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德拉的身形匀称、苗条,她理所当然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儿。

  冷不丁地,她快速地回过头来,身体已经移到了镜子前。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但二十秒不到,德拉眼里的光芒便淡了下去,脸色也变得十分灰暗。她用手解开头发,拨弄几下好让它全部散开。

  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夫妇各有一件让他们感到骄傲和自豪的东西。吉姆的金表是一块传家宝,先由他的祖父传给他的父亲,然后父亲又传给了他。如果所罗门王正在沾沾自喜那塞满整个地下室的金银珠宝的话,吉姆只消在地下室门口走过,拿出他的金表看一眼时间,所罗门王就会自惭形秽。而令德拉感到骄傲的则是她自己的长发。她的头发浓密富有光泽,如果她在窗前展示这头秀发的话,如果那位拥有世界上最珍稀的珍珠的示巴女王(基督教《圣经》中测试所罗门王的智慧的女王,以美貌着称)恰好住在他们公寓对面的话,德拉的秀发将会把珍珠晶莹剔透的光芒完全掩盖下去。

  这头美丽的秀发现在正披散在她的身边,微微卷曲的头发有着迷人的深褐色,长长的一直垂到膝盖下,仿佛是德拉与生俱来的一件衣服。随后她快速地把头发挽起来,在镜子前停顿了一分钟,动也不动地盯着镜中的人儿。只见她的眼眶里慢慢涌起了泪水,有一两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陈旧得已经褪了色的红地毯上。

  接着她穿好大衣,戴上帽子,这是一套褐色的套装。她的眼里还有几点泪水,但她并不在意,身子一转,大衣的下摆扬了起来,她已经出了门,站在街道上。

  街道上竖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索弗罗妮夫人理发店".德拉看了看招牌,果断地跑上进入理发店的楼梯,她喘息着站在店里。索弗罗妮夫人是一位身材肥胖,毫无血色的女人,这和"索弗罗妮"的名字差距还真大。

  德拉缓和下来后问道:"你这儿买头发吗?"

  索弗罗妮夫人说:"对,我买。把帽子摘下来,先让我瞧瞧。"

  帽子拿掉后,那头瀑布般的褐色秀发倾泻下来。

  "二十美元,我买了。"索弗罗妮夫人边用手摸着秀发边说。

  "请给我钱。"德拉迫不及待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德拉一直奔波在为吉姆寻找礼物的路上,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德拉几乎把所有的商店都翻了个遍。

  工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一件称心如意的礼物,这件礼物绝对是为吉姆量身定制的。在寻找了两个多小时,找遍了所有店铺后,德拉看中了一条白金表链,样式简朴,雕刻着细细的花纹,绝不俗气。好东西总会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质量永远都比款式略胜一筹。这条表链和吉姆的金表简直是绝配。它低调又有内涵,和吉姆的为人一样。德拉毫不犹豫买下它,花了二十一美元。现在德拉只剩下八角七分钱。但吉姆的礼物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这条白金表链可以让吉姆随时随地拿出金表观看一番。因为没钱,金表的表链是一条破旧的皮带,吉姆总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瞄一眼时间,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金表,不慌不忙地看一眼时间。

  从商店出来后,德拉急急忙忙地往回赶,最初的兴奋开始消退,现在她已经回复到理智的状态,她必须赶在吉姆回家前把事情都处理好。回家后,德拉马上烧起煤炉,她的头发变成了乱糟糟的短发,她决定把它们烫卷,找到铁钳后,德拉开始小心翼翼地烫头发。为了爱情而做出牺牲,这是多么伟大啊。

  四十分钟后,镜子中出现了一个有着细密卷发的小男孩,看起来非常活泼。德拉不安地左瞧右看,心里思索着吉姆看到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我的模样不会让吉姆发疯的话,我想他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在科尼岛上靠卖唱为生的小姑娘,"她叹了口气,"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一元八角七分钱,我能用这点钱买什么呢?"

  随后她煮好一罐咖啡,把煎锅搁在热气腾腾的炉子上预热。七点了。

  吉姆总是在这个时间里准时到家。德拉坐在离房门最近的桌子上,手心里紧握着白金表链。不多久楼下便响起了脚步声,她知道吉姆回来了。德拉的神情变得紧张,面色苍白。她的心里忐忑不安,此刻她正在心里和往常祈祷一样默念着:"上帝保佑,希望在吉姆心中我仍然是美丽的。"

  脚步声消失后,房门打开了,吉姆走了进来,随即关上门。吉姆才二十二岁,就要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他看上去显得十分严谨,身体消瘦。他的大衣已经很破旧了,而且也没有手套。

  吉姆怔怔地站在门边,身体僵硬,好像一只猎狗正在蓄势待发,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扑向猎物。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德拉,脸上古怪的表情让德拉捉摸不透,因而也就更加慌乱。吉姆并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吃惊和厌恶的神情,他的反应是德拉从未预料到的。他就那么呆呆地盯着德拉,带着说不出的古怪表情。

  德拉决定打破沉默,她稍一用力跳下桌子,朝吉姆走去。

  "亲爱的,吉姆,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的短发漂亮吗?我把头发换了钱,给你买了一件礼物,如果不送你点什么,我会难过得死去。放心吧,我的头发长得很快,你不会嫌弃我吧?吉姆。我的头发很快就能和以前一样长,现在让我们来说'圣诞快乐'!只要我们开开心心的,生活会慢慢变好。来看看我送给你的礼物,真是一件精美无比的礼物!"

  "你的头发没了?"吉姆睁大了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显然他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剪了,卖了钱。但是你还是喜欢我的吧?不管我的头发长或短,我仍然是我,没有变。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是不是?"德拉说。

  吉姆机械地环视一圈房间。

  "你是说,你的长发已经剪掉了?"吉姆不死心地问。

  德拉说:"亲爱的,我的头发真的剪掉拿去卖钱了,你的眼睛看到的没错。今天是圣诞前夜,亲爱的,我是那么深爱你,为了你我做任何事都愿意。我的头发只是暂时的,但我对你的爱是永久不变的。现在,吉姆,我开始煎肉排了,好吗?"

  吉姆仿佛从沉睡中惊醒,猛地把德拉拥入怀抱,久久不愿松开。我们暂时先别关注这对幸福的人儿,来思考其他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放在平常也许不会受到大家的重视。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夫妇的公寓每周需要八美元租金,但即使需要一百万美元的租金,也不会对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数学家和精于算计的人只能看到金钱上的差距,他们缺少了某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是由麦琪(基督出生时来自东方送礼的三位贤人)带给人类的。

  吉姆将一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他说:"德拉,不管你的容貌如何改变,我对你的爱也不会有丝毫变化,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的爱。至于我刚才为什么会失魂落魄,你只要看看这包东西就会清楚。"

  德拉修长的手指轻快地拆开桌上的那包东西。紧接着就听到她发出一声女性特有的惊呼,马上,她的眼里流出了眼泪,惊呼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娇弱的模样惹人怜爱。

  那包东西是一整套梳子,每一把都是用在不同的地方,两鬓、头顶、后面,堪称最完整、最齐全的梳子。这套梳子德拉想念了很久,它摆放在百老汇的橱窗里,德拉看到后就疯狂地喜欢上了,但她只能隔着玻璃橱窗观望。这套梳子价格不菲,她买不起,只好恋恋不舍地看着它,她从未想到有一天能够拥有这套梳子。可惜的是,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这套梳子显然买得不是时候。

  但是德拉把梳子抱得紧紧的,她低着头极力忍着汹涌的泪水,然后抬起头,笑容灿烂地对吉姆说:"亲爱的,没关系,我的头发会长得很快!"

  说完德拉想起了什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蹦起来,大声嚷道:"哎呀,差点忘记了!"

  自己买给吉姆的礼物还没拿出来呢。她把手伸到吉姆眼前,缓缓摊开手掌,冰冷的金属在她紧握的掌心里带着暖暖的气息。她的兴奋一览无遗。

  "怎么样,吉姆?你喜欢吗?很漂亮吧!我可是把所有的商店都翻遍了才买到这条表链。有了它,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大大方方地看时间了。快!吉姆,我迫不及待要看看这完美的搭配,把你的表给我。"

  但吉姆只是微笑着躺倒在睡椅上,双手托着脑袋,并没有拿出金表。

  "德拉,我们不如先把礼物都放下,"他笑着说道,"先把它们收藏起来吧,它们实在是非常珍贵,但现在都用不上。我把金表拿去换了钱,用来买这套梳子。现在,让我们开始煎肉排吧。"

  耶稣在马槽里出生的时候,麦琪给他送来了他们的礼物,后来人们纷纷效仿,于是有了互送圣诞礼物的习俗。不得不说麦琪是非常聪明、智慧的,他们的礼物必定也是与众不同,如果正好有两件一模一样的礼物,也许还能拿去换点别的东西。这个故事的两位主人公真是傻得可爱,请原谅我的文笔拙劣,不过我已经很好地表达出了我的想法。他们为了给对方送上礼物,宁愿牺牲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看似是鲁莽和不计后果的行为,但在此我要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们,这两个傻瓜才是最幸福、最聪明的人。不管他们身处何地,永远是一对幸福的人儿。他们就是给耶稣带来礼物的麦琪。

  爱的奉献

  他们是一对年轻的恋人,都不想让对方放弃学业,所以各自偷偷外出打工,直到一天,两人知道了彼此的秘密。爱是奉献,是心甘情愿付出自己。

  

  在你对自己的艺术事业狂热追求的时候,再大的困难你也不会放在眼里,再大的牺牲你也不会觉得委屈,这句话是这个故事得以发展的必要保证,但这篇故事的结局却否定了这句话的正确性。按照逻辑上的说法,这是一次论证,是一件充满趣味的事情,但从文学上来说的话,这种论证要比中国万里长城的历史还要悠久。

  乔?莱雷极富天赋,是一位有着卓越绘画能力的青年,他的家乡在中西部的平原上,那里满是高耸入云的槲树。在他六岁的时候,他就为村镇里的抽水机画了一幅画,机器旁边还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村民正脚步急促地走路。随后这幅画被装裱在画框里,药房的玻璃橱窗里有一只结着稀疏几个玉米的穗秆,这幅画就挂在旁边。乔?莱雷在二十岁的时候决定去纽约闯一闯,于是他打着领带,佩戴着一个迎风飘扬的荷包出发了。

  徳瑞娅?加鲁塞斯的家乡是一个南方的小村庄,村庄里种满了松树。她很早就显露出在音乐方面的才华,六音阶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赞同,亲戚们给了她一些钱,并不多,希望她能在外面的世界中得到"锻炼".最终她取得了成功,但亲戚们并没有看到,而这也正是我们接下来要看到的故事。

  乔和徳瑞娅不约而同参加了一个聚会,聚会是在一个画室里举办的,他们在那里相遇了。聚会的人们相互谈论着美术和音乐,各抒己见。瓦格纳、奥朗、肖邦、瓦尔特杜弗以及伦勃朗的作品都是他们谈论的对象。

  这次相遇让乔和徳瑞娅一见钟情,他们都被对方深深吸引,没过多久,这对坠入爱河的恋人便举行了婚礼--在你狂热追求自己的艺术事业时,没有什么能阻挡你前进的脚步。

  他们租了一套公寓,决定把公寓打造成属于他们自己的家。虽然这个家看起来十分落寞,就好像钢琴键最左边的A高伴音,但不得不承认他们过得非常愉快。两人都有各自喜爱并作为事业来发展的艺术,现在又找到了相互爱慕的人,实在是幸福又幸运。在这里我要对生活富裕的年轻人一些忠告--若是你想在艺术上有所作为,并且和心爱的姑娘永远生活在一起,那么请你把自己拥有的财富都分给穷苦的人们。

  公寓虽小,但快乐能把它变得很大很宽,只要你的家庭生活温馨幸福,房屋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相信大多数人都会对我的话表示赞同,那些曾经住过或者正住在公寓里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床头柜可以变成游戏桌;火炉架可以让你锻炼划船的技术;书桌则可以当作睡床;洗脸台能改造成竖式钢琴;若是有可能,让房间变得更小一些吧,四面墙壁朝你和你心爱的姑娘围拢过来,幸福不会让你们在乎任何一件事。若是你们整日愁眉苦脸,任凭房屋再大,也无法感到一丝愉悦,哪怕你的大门位于旧金山海峡的金门,你的帽架在北卡罗来纳州海岸的哈得拉斯,衣架在南美智利的合恩角,最后还得穿过拉布拉多半岛才能出去。

  相信大家都听说过马杰斯脱,他的绘画技术十分高超,乔正是他的学生。学费虽然十分昂贵,但课程内容却很简单。而徳瑞娅的老师也是一位很有名的钢琴家--罗森斯托克,在音乐方面颇有造诣。

  他们的生活很愉快,前提是他们有足够的钱用来支付日常开销。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如此,偏激的话还是搁置在一边吧。现在,两个年轻人已经定下了宏伟的目标。乔在未来将会有很多佳作产生,这些作品会在有钱人的争抢中销售一空,他们会把乔的作品挂在自己豪华寓所的墙壁上。徳瑞娅的钢琴水平必定也会平步青云,得到业内人士和上流社会的一致好评,然后她就可以在音乐会的席位没有全部坐满的情况下,拒绝上台表演,专心坐在餐厅里优雅地吃着龙虾。

  不过一切的荣华富贵都比不上那间小小的公寓带给他们的欢乐:这里有他们在结束一天练习后絮絮叨叨的情话;有令人充满活力的早饭和令人温暖的晚饭;他们还可以向对方述说自己对未来的设想,并彼此鼓励;当然了,还有他们在夜晚十一点钟时吃简单的、营养的宵夜。

  但是美好的日子总是过于短暂,即使它能长久下去,上天也会派遣困难来考验它。乔和徳瑞娅都没有收入来源,不多久钱就全部花光了,他们无法再跟着马杰斯脱先生和罗森斯托克先生继续学习。但是,在你的内心对某一样东西有着锲而不舍的追求时,再大的困难也不能压垮你。徳瑞娅决定先去当音乐老师,挣钱养家。

  她说到做到,两三天后,她的奔波终于有了结果。晚上,她兴冲冲地跑回家。

  "亲爱的,乔,我找到活儿啦!"徳瑞娅高兴地说,"那个学生的家庭条件真是不错,他的父亲是一位将军,爱?皮?品克奈将军,他们住在七十一街。哎呀,那栋房子真是漂亮极了,尤其是房子的大门,你肯定会喜欢的,我认为那就是你经常说的拜占庭式风格。屋里的陈设也很华丽,整个房子都很美。"

  "我要辅导的学生就是将军的女儿--克蕾门蒂娜。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喜欢穿白色衣服,总给人一种温柔、朴素的感觉,噢,她才十八岁。我的工作就是每周三次辅导她练钢琴,一次五块。钱虽然不多,但以后我还会有更多的学生,慢慢地钱就攒起来了,然后我又可以去罗森斯托克先生那里继续学习。好啦,现在开饭吧,庆祝我的成功,吃一顿丰富的晚餐。"

  乔正在试图用斧头和刀打开一罐青豆,听完徳瑞娅的述说后,他开始回应:"你真棒,德丽。我也得做点什么,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挣钱养家,我轻轻松松地花着钱当学生。我对般范纽都?切利尼(意大利有名的雕刻大师)起誓,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这么辛苦。我觉得我可以去做搬运工或者是卖些报纸赚钱,也能积少成多。"

  徳瑞娅走到乔的身边,温柔地抱住他。

  "你真是个傻瓜,乔。你不能半途而废,应该坚持和马杰斯脱先生学习。我教别人弹钢琴也是一种锻炼,并没有停止学习,况且还能有十五块的收入,再好不过了。我能想象到以后的生活一定非常美好。"

  乔一边去拿蓝色的贝壳型盘子,一边妥协地说:"那就依你说的做。可是我很惋惜你的才华,教师根本就不是艺术,你的决定真让我感动。"

  徳瑞娅轻轻地说:"当你的内心对某件事物充满了渴望的时候,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止你追求它的脚步。"

  "那张素描画,就是我在公园里画的,"乔接着说,"马杰斯脱先生认为天空画得很美。丁克尔也答应把我的画作挂在他的橱窗里,只要有一个对美术并不了解但却很有钱的人把它买回去,我们就能有收入了。"

  徳瑞娅热情地说:"你是最棒的,乔。那些画一定能卖一个好价钱。感谢上帝,感谢品克奈将军给我这份工作,我们开始吃烤羊肉吧。"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乔和徳瑞娅很早就起床梳洗。乔为了画出更多好的作品,决定每天都在早晨去公园里写生,于是徳瑞娅在七点钟的时候做好了早饭,吃完后她抱了抱乔,用温暖的话语鼓励他,然后和他吻别。艺术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能让人充满活力和斗志。乔往往在晚上七点钟回到公寓。

  这个周末,徳瑞娅骄傲地拿出三张钞票,十五块钱。她显得十分疲惫,但心情明显不错。她把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桌子宽八寸,长十寸,而公寓的客厅正好宽八尺,长十尺。

  "啊,我对克蕾门蒂娜的行为有点不解,她无疑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她总是不熟练,我想她还得多花点时间练习。另外,她总是穿白色的衣服,让我的眼睛有点受不了。但是他的父亲,品克奈将军是个老好人,他有时会来检查克蕾门蒂娜的学习进展,摸着自己的白胡子问我:'十六分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都掌握了吗?'真是个可爱的父亲。"

  "乔,我迫不及待想带你去看看将军的家。客厅的壁板和阿斯特拉罕的门帘,用呢子做成的,都很漂亮。我还听说将军的弟弟曾经是驻外大使,去过玻利维亚。克蕾门蒂娜最近进步了很多,只是她有咳嗽病,希望能快点好起来。要知道我现在对她喜爱得不得了。"

  徳瑞娅说完后,乔的神情立马一变,就好像是基度山伯爵,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张钞票,十元、五元、两元和一元,他把这些钱和徳瑞娅的十五块钱放在一起,这些都是他赚来的。

  乔严肃地宣布:"画有方尖碑的水彩画已经被人买下了,是一个庇奥利亚人。"

  徳瑞娅笑着说:"你可真逗,乔,那个人是从庇奥利亚来的?"

  "没错,我不会骗你。你该见见他,那是一个嘴里叼着牙签的胖男人,戴着一根羊毛围脖。一开始他还以为方尖碑是一座风车,后来他爽快地买下了那幅画,并且

还说等我那幅勒家黄那货运车站的油画完成后,马上卖给他,他要挂在家里。德丽,你的音乐和我的绘画真是非常了不起。"

  "看到你的作品卖出去,我很开心,亲爱的,你不能放弃绘画,你一定会取得巨大的成功,努力!现在我们有三十三块钱,想不到我们能挣这么多。今天晚上吃牡蛎吧!"

  "再来一份炸嫩牛排和香菇,"乔高兴地说,"我把串肉的叉子放在哪里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人仍然各自忙碌着。周六,乔先回到家,照例把挣来的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这次有十八块。随后他把双手洗净,手上沾着很多类似黑色颜料一样的东西。

  过了半小时,徳瑞娅也回来了,但她的右手被绷带包裹成一团。

  乔按惯例迎接她的到来,接着问道:"你的手怎么了?"徳瑞娅朝他微微一笑,神情看来并不愉快。

  她说:"克蕾门蒂娜有个怪习惯,每次课程结束后都要吃奶酪面包。哪怕已经五点钟了,她也要吃。你真该在场,这样就能看到将军跑去端锅子的模样,他似乎不准仆人们插手,非得自己做。克蕾门蒂娜的身体不好,往面包上淋热奶酪的时候,不小心泼在我的手上,真是很烫。当时老将军都跳了起来,急匆匆下楼让别人--好像是锅炉房还是别的仆人--去帮我买药,克蕾门蒂娜也非常后悔。谢天谢地我的手现在已经不怎么痛了。"

  "那这些线头是做什么的?"乔小心翼翼地扯着绷带下露出的几根白色线头。

  徳瑞娅说:"是软纱,浸了油的软纱。乔,亲爱的,你的作品又卖出了一幅吗?"她把视线转向桌上的钱。

  "是的。"乔说,"那个庇奥利亚人。我已经完成了货运车站的油画,他这次又预定了几幅画,公园和哈德逊河的画。德丽,你的手是什么时候烫伤的?"

  "我想是在下午,五点钟左右。"徳瑞娅的眼神让人禁不住可怜她。"熨--奶酪,估计就在那时热好了。你不知道,品克奈将军真是慌张极了,乔,你真该看看--"

  "来,先坐下,"乔把德丽按坐在床榻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用手搂着她。

  乔问道:"德丽,告诉我,这两个星期你都做了些什么?"

  德丽用执着和热烈的眼神看着他,一分钟、两分钟。她言辞模糊不清,一直说着将军和克蕾门蒂娜,没过多久她就哭了起来,头垂得很低,她说出了真相。

  "我没有在品克奈将军家里教课,事实上将军和克蕾门蒂娜都是我编造出来的。之前我没能找到工作,又不想让你荒废学业,只好在二十四街的洗衣店里熨烫衣服。我以为能瞒住你。可是今天下午,一个女孩的熨斗不小心烫在我的手上,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蒙混过去,就编造一个热奶酪的事情。乔,希望你不要怪我,要是没有收入,你就无法继续学画了,那个庇奥利亚人也不会看中你的画。"

  乔慢慢地说:"其实他不是庇奥利亚人。"

  "不管他是哪里人都没有关系,只要你的作品有人欣赏就好。乔,我多想吻吻你,可是你在什么时候对我的工作起疑心的呢?"

  "直到刚才我都没有怀疑。"乔回答,"但是我曾在今天下午从锅炉房里给一个姑娘拿了些机器的润滑油和一些已经作废了的软纱,那个姑娘被熨斗烫伤了手。这两个星期,我都在二十四街那家洗衣房的锅炉间里工作。"

  "这么说来,你的画--"

  乔说:"庇奥利亚人和品克奈将军一样,他是我编造出来的,他们也可以说是因艺术而出现的人物,不过这门艺术并不像绘画和音乐那样。"

  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乔继续说:

  "在你内心对艺术有着狂热的追求时,再大的困难也不会--"说到这儿,徳瑞娅的手捂住了乔的嘴巴。她说:"不是追求艺术,是'在你强烈追求爱的时候'."

  索利托牧场的卫生学

  一个肺结核病人被牧场主收留,他极力让别人厌烦自己,好摆脱牧场主的热情,就在这种较量中,他的肉体和灵魂都获得了新生。

  

  熟悉拳击历史的人,都会记得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一件事。在一条国界河的对岸,一场拳击赛中,卫冕拳击冠军仅仅用了一分零几秒,就击败了挑战者。这场超乎寻常的短暂交锋,让想看精彩比赛的观众有些遗憾。比赛时间如此短暂,即使新闻记者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们的报道也显得干巴巴,没有吸引力。冠军轻而易举地击倒了对手,转过身,伸直胳膊,让助手帮他摘掉手套,嘴里说道:"我一拳就足以灭了他。"

  次日清晨,从普尔门出发的列车在圣安东尼奥站停靠后,成群的男士们从列车上下来,尽管他们的领结很漂亮,坎肩很亮丽,但看上去还是精神不振,这都是因为昨天的那场拳击赛。"蟋蟀"麦圭尔也从车上走出来,脚步很不稳,他坐在月台上,不断地咳嗽,对于这种咳嗽声,圣安东尼奥人十分熟悉。当时,天才刚刚亮,纽西斯郡的牧场主柯蒂斯?雷德勒刚好经过,他身材非常高大,有六英尺二英寸那么高。

  为了赶上回牧场的火车,牧场主一大早就出来了。他在这个拳击迷身边停了下来,用关切的语气,浓重的本地口音缓慢地问道:"病得很重吗,老弟?"

  "蟋蟀"麦圭尔听见有人称他为"老弟",马上不逊地瞪起了眼睛。麦圭尔曾经是次轻量级的拳击选手,还是赛马预测人,骑师,赛马场的常客,掌握赌场各类赌术的赌徒,以及精通各种骗术的能手。

  "你只管走你的路,"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你这个电线杆,我没让你过来。"

  他又猛烈地咳嗽起来,虚软无力地靠在旁边的一只衣箱上。雷德勒站在一旁,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环顾着月台上的那些人,他们头上戴着白礼帽,身上穿着短大衣,嘴里抽着粗雪茄。 "你是从北方过来的,对吗?" 在麦圭尔状态稍微好些的时候,他问道,"来看拳击赛的,是不是?"

  "拳击赛!"麦圭尔发着火说,"这只能算是一场抢壁角游戏,他像是被打了一针。那个拳击选手只是被打了一拳,就像是打了麻醉剂似的,倒下就不省人事了,连墓碑都省了。这也算拳击赛!"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声响,咳了咳,又继续说;他的话或许不是对牧场主说的,就是想把内心的不快倾倒出来,让自己好受点儿。"事实上,这场拳击赛,我觉得自己肯定能赌赢。即使是股票大王拉塞尔?塞奇,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我确信,那个来自科克的选手,支撑三个回合没问题。我把全部的钱都押上去了,以五比一的赔率下注。杰米?德莱尼在第三十七号街上的那个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我原本想买下来的,都快闻到弥漫在酒瓶箱里的锯木屑味了,我认为能到手的。喂--我说,电线杆,把全部的钱一次性下注,你说,做这事的人够蠢吧!"

  "你说的没错,"电线杆似的牧场主说,"特别是在赌输之后,说的话就更对了。你还是赶紧找家旅店休息一下吧,老弟。你病了有段时间了吧,怎么咳嗽得这么厉害?"

  "我得了肺病。"麦圭尔说,他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医生说我好一点能撑一年,一般情况也就能活半年。我想把生活安排得好一些,以便休养身体。我之所以要以五比一下注赌一把,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我辛辛苦苦攒下了一千块钱。要是赢了,我就能买下德莱尼的咖啡馆。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那个该死的混蛋,在第一回合就被打得起不来了呢--你说这像话吗?"

  "你够倒霉的!"雷德勒看了看倚靠在衣箱上,蜷曲着枯瘦身体的麦圭尔说道:"你还是快去旅店吧,好好休息一下,这附近的旅馆很多,有门杰旅馆,马弗里克旅馆,还有--"

  "还有五马路旅馆,沃尔多夫?阿斯托利亚旅馆。"麦圭尔像跟他开玩笑似的,接着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已经把钱输光了嘛!我现在跟乞丐一样,全部的财产就只有一毛钱了。可能乘私人游艇到海上兜一圈,或是去欧洲旅行一趟,也会利于我的身心健康--喂,小朋友,来份报纸!"他把那仅有的一毛钱,向报童撇去,拿了份《快报》,倚靠着衣箱,就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那是一份善于宣传英雄人物的报纸,今天却报道了他惨遭破产的消息。

  柯蒂斯?雷德勒看了眼他那块大金表,就把手搭在了麦圭尔的肩上。

  "老弟,起来吧。"雷德勒说,"还差三分钟火车就开了。"

  麦圭尔生来就爱说风凉话。

  "一分钟以前,我不是说过了嘛!我输光了所有的钱,在这段时间,你看到我赚回钱了吗,看到我转运了吗?没有,不是吗?兄弟,你还是快上车吧,没时间了。"

  "你跟我回牧场,待到你恢复健康为止。"牧场主说,"六个月之内,保证你脱胎换骨。"说着,他抓起麦圭尔,向火车的方向拽去。

  "那花销怎么办,我又没钱。"麦圭尔说,他挣扎着,想要甩掉雷德勒的手。"什么花销?"雷德勒奇怪地说,他感到很不解。他们俩相互凝视了一会儿,都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原因在于他们没有交集,就好像是不搭配的齿轮,转不到一起去一样。

  火车上的乘客都在暗自纳闷,这两个类型大相径庭的人怎么会纠缠在一起。麦圭尔身高仅有五英尺一英寸,面容不像都柏林人,也不像横滨人。他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脸颊和下巴几乎没什么肉,脸上布满了疤痕,神情有些恐怖,又很坚毅,就像大黄蜂,即勇敢又狠辣。他这类人,社会上还是有不少的,人们并不觉得有多么奇特、陌生。雷德勒和麦圭尔根本就不是一类人。雷德勒有一双像溪水一样透彻的眼眸,是那样的清澈见底。他很高,有六英尺二英寸,臂膀也很宽厚。他这种类型的人,是标准的西部与南部结合的产物。在得克萨斯没有电影院,画廊之类的又很少,几乎没有什么作品,能生动准确地展现出这类人的形象。总而言之,想要表现出雷德勒这类人的形象,就只能用壁画这种形式了,壁画的高尚、淳朴、理性,以及没有框架限制的绘画方式,可以更加完美地诠释出雷德勒这类人的特征。

  他们的火车向南方驶去,这列火车是国际铁路公司旗下的。远处的树林在无边无际、泛着绿色光芒的大草原上,层层叠叠地汇聚成一小片茂密的树丛。牧场便在这里;这是驾驭牛群的统治者的土地。

  在座位的角落里,麦圭尔虚软无力地坐着。他与牧场主聊天的同时,内心充满了困惑。这个电线杆,把他弄到这里来,到底是唱的哪出戏?就算麦圭尔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雷德勒是想要帮助他。"他是农民?不是,"像战俘似的麦圭尔想到,"他是骗子?根本不像。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呢?聪明的蟋蟀,先等一等,看他还有什么把戏。你现在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啊!要说有的话,也就是有五分钱和奔马性肺结核了,别急,先等等看,他还有什么猫腻。"

  火车在距离圣安东尼奥一百英里的林康停了下来,没有耽误什么时间,下车之后他们就乘上了等着雷德勒的四轮马车。他们要去的地方即使坐马车也要走好一会儿,有将近三十英里的路程呢。麦圭尔坐上马车后,产生了一种感觉,像是被绑架的那种感觉。他们的马车轻快地飞驰着,穿越一大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草原。拉马车的是一对西班牙品种的小马驹,它们脚步轻盈地、不间断地跑着,它们跑得不快,偶尔会随性地飞奔一阵。他们所呼吸的空气中,夹杂着草原花朵的气味,使人通体舒畅,就像是喝了美酒与甘泉。

  道路像是不见了,四轮马车好像变成了一艘船,舵手是沉稳熟练的雷德勒,他们似乎是在没有航标的草原海洋里畅游;对他来讲,路标便是远处的每一片小树林,方向和路程便被那些起伏的小山包所代替了。但在马车上,斜靠着的麦圭尔,看到的却是一片荒凉的野景。他的内心无所谓愉悦与信任,只是跟随雷德勒不断地前进着。"他到底想做什么?"麦圭尔始终被这个问题困扰着;"这个电线杆,他想耍什么花样?"对于这个拥有着草原和充满幻想的牧场主,麦圭尔只能用他熟知的城市标准来衡量,他只能这么做了。

  一周之前,有一头生病的小牛被遗弃在草原上,雷德勒在草原上遛马时,发现了它,那时,它正在不停地呻吟着。他没有下马,直接伸手把小牛拎了起来,往马鞍上一放,就向牧场奔去,到了那儿,他吩咐手下人照看它。在牧场主眼中,麦圭尔和那头小牛都需要救助,他们的情况是一样的。一只无所依靠的小动物生病了,雷德勒拥有救助的能力,于是他就实施救助。他就是这样的人。但麦圭尔不会知道,也不会理解雷德勒这种做法。据了解,成千上万的结核病人都去圣安东尼奥养生,因为那儿的空气对身体非常好,不宽的街道上到处都充满了臭氧。麦圭尔已经是雷德勒碰巧带回牧场的第七个病人了。在索利托牧场的六个病人中,五个人怀着感激的心情离开了牧场,他们要么痊愈,要么健康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善。只有一个人永远地留了下来,他去世的时候很安详,他被埋葬在园子里的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因他来得太晚了。

  所以,在马车停在门口,雷德勒像拎小鸡似的,把浑身无力的麦圭尔拎起来,放到回廊上时,那里的人们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麦圭尔四处张望着。在这个地方,这个庄园是最好的了。房屋使用的是砖瓦,都是从一百英里外的地方弄来的。房子一共有四间,都是平房,在房屋的周围建造了回廊,回廊的地面是用土铺成的。马具、狗具、大车、枪支和放牧的器具等物品胡乱地摆放在地上,看了这些,过惯了城市生活、穷困潦倒的麦圭尔也觉得别扭。

  "终于到家了,真好!"雷德勒心情愉悦地说道。

  "这是什么破地方。"麦圭尔立马接着他的话说,突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喘不上气来,在回廊的地上,不停地翻滚着。

  "老弟,先忍一忍,我们会尽量让你好受些的。"雷德勒和善地说。"房屋里的条件好与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屋外的环境,它对你的身体很有帮助。你就住这里面的一间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如果我们有的话会满足你。"

  雷德勒把他带到了东面的那间房子里。屋子里没有铺地毯,但地面十分干净。阵阵的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白色窗帘吹得轻轻摆动。屋子里陈设很简单,有一把大摇椅,是用柳条编制的,两把直椅背的凳子和一张长桌,报纸、烟斗、烟草、马刺和子弹等物品杂乱无章地堆放在这张桌子上。墙壁上悬挂着几只鹿头,加工得很别致,以及一个黑色的大野猪头。房屋的一角,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帆布床,如果睡在上面的话,肯定很凉爽。这简直就是一间豪华的总统套房,是王子类的人物才能住的,纽西斯郡的人都这么认为。麦圭尔却露出不屑的表情。他把那仅剩的五分钱铜板拿了出来,向天花板抛去。

  "你以为我在骗你吗?我真的没钱了,你不信的话,可以翻翻我的口袋。那个铜板,是我金库里的最后一笔钱了。你说,这钱该谁来付啊?"

  牧场主灰色眉毛下那闪亮的灰色眼睛,盯着麦圭尔那黑珠子似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便直接而又不失礼貌地说:"老弟,咱们兄弟什么都好说,就是别说钱的事。什么话说一次就够了。所有被我请到牧场做客的人,不需要花一分钱,他们也都极少说付钱之类的话。半个小时之后,是晚饭的时间。这壶里有水,如果想喝凉一点的水,回廊上挂着的红瓦罐里有。"

  "铃在什么地方?"麦圭尔看了看四周,疑惑地说。

  "什么铃?"

  "就是喊佣人的时候要用的铃。我可不--喂,我说,"他突然喏喏地埋怨起来,"是你硬把我带到这儿来的,谁也没拦着你要钱?谁也没主动把自己的倒霉事儿告诉你,是你先开口问我,我才说的。现如今倒好,我被丢在这儿,连伺候的佣人都没有,更别说鸡尾酒了,这些都离我五十英里远呢。我都病得动不了啦。唉!钱一分也没有。"麦圭尔倒在床上,哽咽地哭着。

  在房间的门口,雷德勒向外喊了一声。没过多久,一个墨西哥青年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年龄在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脸红彤彤的。雷德勒用墨西哥语同他交谈。

  "伊拉里奥,我曾经向你承诺过,到了秋天让你到圣卡洛斯牧场做牧童,去赶牲畜,你还记得吧?""记得,先生,十分感谢您给我机会。"

  "现在你听着,这个房间里的小客人是我的朋友。他生病了,病得还很严重。我想要你贴身照顾他,耐心地服侍他。在他痊愈的时候,或者--嗯,他痊愈了,你不用去做牧童,直接去多石牧场当总管,你觉得怎么样?"

  "那真是太棒了!先生,太谢谢您了。"这时,伊拉里奥激动不已,几乎要跪下了,牧场主假意地踢了他一脚,呵斥道:"别在这儿丢人啦!"

  伊拉里奥进入麦圭尔的房间有十分钟才出来,出来后,他走到雷德勒跟前,向他叙述与麦圭尔接触的情况。

  "那位小客人向您致敬," 他说,(这是伊拉里奥向雷德勒学的礼节)"先生,他有很多要求,他要洗热水澡,要修脸,要碎冰,要掺着柠檬汽水的杜松子酒,要烤面包,要关闭所有的窗户,要一份《纽约先驱报》,要香烟,最后,还要发个电报。"

  雷德勒从药品橱柜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酒,有一夸脱之多。"给,把这瓶酒给他送去。"他说。

  从此开始,索利托牧场就被恐怖的烟云笼罩着。刚开始几周,各个地方的牧童们听说雷德勒请来了新客人,即使有几英里远距离,他们还是要骑马赶过来瞧瞧;在牧童面前,麦圭尔大肆地吹嘘,卖弄,摆架子。麦圭尔给了他们一种新鲜感。他向他们讲述拳击运动的繁杂玄奥,躲闪避让的要领。他向他们诉说以运动谋生的人,生活是怎样的混乱。他话中的隐语和俚语常常使他们大笑和惊愕。他们沉迷于他摆动的手势、与众不同的神态、低俗的话语和下流的想法中。他们觉得他好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有一点让人很费解,在这个新环境中,他竟然没有丝毫地不适。他根本就是一个思想顽固的自私鬼。他恍然进到另一个时空,在那里,人们听他讲着他自己的人生经历。他好似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那蓝天下无边无际的草原,晚上寂静庄严、星光闪烁的夜景,都与他毫无关系。即使是色彩斑斓的晨光也无法把他的视线从粉色的运动报上拉过来。他人生的努力方向是"不劳而获";他的终极目标是第三十七号街上的咖啡店。

  麦圭尔在牧场生活大约两个月之后,他便开始向别人抱怨自己的身体多么虚弱了。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负担、吝啬鬼、梦魔等便成了他的代名词。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像个满腹恶言的妖精和长舌妇,不停地唠叨,怨天怨地,谩骂、指责。他总是唠叨说,他是如何被人拉来的,他是如何被骗的,他是如何在地狱里生活的,等等;他还说,因为被照顾得不好,生活不如意,致使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甚至快要死了。他向周围的人说,他的病情在逐渐加重,可人们都觉得他跟以前一样。他那像葡萄干似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眼神还是那样使人畏惧;他那沙哑的嗓音也没变,仍然那么难听;他紧绷的皮肤也没有变松弛;脸上的肉也没变少。在每天下午,麦圭尔那突起的颧骨部位,总会出现两片红晕,或许体温计才能体现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佳。或许用叩诊的方式能证实,他的肺,只有一半在工作。无论他的内在怎样糟糕,他的外在却始终没变。

  伊拉里奥是照顾麦圭尔的人,总管的位置要有多么大的诱惑力,才能使他一直忍受他的折磨。补药一样的新鲜空气无法进入麦圭尔的房间,因为他让人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还要拉上窗帘。蓝色的烟雾充斥着整个房间;走进这个房间的人,没有能轻易走掉的,他们要听长舌妇无休止地讲述那不值得炫耀的灰暗经历,同时还要忍受污浊的空气。

  麦圭尔同雷德勒的关系,让人费解。雷德勒就像是宠溺孩子的父母,麦圭尔则像是淘气执拗的孩子。雷德勒一离开牧场,麦圭尔就会莫名其妙地乱发脾气。雷德勒一回来,麦圭尔就会激烈地,用那些恶毒的语言对他破口大骂。雷德勒对他的态度更使人诧异。对于麦圭尔激烈的攻击,雷德勒似乎默认了自己就是他所说的那霸道暴虐的君主,以及罪恶的压迫者。无论麦圭尔怎么咒骂,他都平静地对待,有时还会觉得愧疚,就好像麦圭尔会这样,是他引起的,他应该负责。

  有一天,雷德勒来到他的房间,对他说:"老弟,你应该去外面,呼吸一下那些新鲜空气。要是你肯出去走走,你可以任意使用我的马车和车夫。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去营地体验两周。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保证你的旅程会舒适、愉快。只有土地和新鲜空气才能帮你把病治好。曾经有一个患者,病得比你还严重,他是费城人,在瓜达卢佩,他迷路了,很幸运的是他遇到了牧羊人,于是他跟随着牧羊人在牧羊营地的草地上睡了两周。你说多么神奇,两周之后他的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后来真的就康复了。去外面的草地上多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这才有利于你的健康。我有一匹乖巧的小马驹,你可以骑--"

  "我哪里得罪你了?"麦圭尔喊道。"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又不是我要来这儿的,你看我不顺眼就把我赶到营地去好了;要不你干脆给我一刀,更省事。我的腿一点力气都没有,现在五岁的孩子都能打倒我,还骑马呢!要不是来到你这个破牧场,我能这样吗?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吃的、看的啦。只有一群乡巴佬,连打拳用的沙袋和龙虾沙拉都分不清。"

  "是的,这里的确很荒芜。"雷德勒愧疚地说着。"这儿的东西虽然不那么精致,但是品种是很丰富的。你要是需要什么东西,而这儿没有的话,我就让兄弟们去外面帮你弄回来。有马,很快的。"

  麦圭尔是装病,查德?默奇森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查德是一个牛队的牧童,他们牛队的牛身上都烙着横杠圈的图样。为了给麦圭尔弄篮葡萄,他走了三十多英里,其中还跑了四英里的冤枉路。回来后,他在那烟气缭绕的屋子里没待多久就出来了,找到雷德勒,直白明了地告诉他说,麦圭尔是在装病。

  "那个客人的胳膊,"查德说,"都赶上金刚石硬了。他在教我打人的胃部的方法时,我被他打了一拳,真疼啊!就像是被野马踢了两脚似的。老哥,别被骗了。要说病,我比他病得还厉害呢。这些话,我其实不想说的,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怎么也不能让那家伙在这儿骗吃骗喝吧。"

  牧场主是个忠厚的人,不想接受,也无法接受装病这种说法。之后的身体检查也不是怀疑他才给他做的。

  某天中午,牧场来了两个客人,他们拴好马,就进屋吃饭了--这里的人都十分好客。其中一个人是医生,他因收费昂贵而出名。他刚刚给一个有钱的牧场主看完病,那个人被走火的抢打伤了。现在医生打算坐车回城里,另一个人是要送他到火车站的伙伴。等他们吃完饭,雷德勒拉着医生,拿出二十块钱,塞给他,说道:"那间屋子里的朋友得了肺病,好像很严重,大夫,您能帮他看看吗?我想知道他病得多严重,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康复。"

  医生看了看雷德勒手里的钱,把眼镜挂在鼻梁上,露出眼睛,看着他直率地说:"雷德勒先生,我吃的那顿饭,你打算收多少?"雷德勒面带囧色地把钱放回了衣兜。随后,医生进入了麦圭尔的房间。回廊里有一大堆马鞍,牧场主坐在那上面,胡思乱想了起来,要是诊断出他的病情更严重的话,他该怨恨我了。

  还没到十分钟,医生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说道,"你说的病人,我的肺都没他的好。他健康得就跟一枚钢铸成的钱币似的。脉搏、体温、呼吸都正常得不得了。胸扩张达到四英寸。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的不适。虽然我没有检查结核杆菌,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的诊断,对这个结果,我负全责。就算他把窗户关得再紧,抽再多的烟,把屋里的空气弄得再污浊,都对他没有影响。他不是咳嗽吗?你跟他说,完全不需要再那样做了。你刚刚不是想知道他的治疗办法吗?我觉得,你不如让他去训野马,打木桩。先生,我该走了,再见。"那个医生,就像一阵疾风似地大步走了出去。

  栏杆边上有一片的牧豆树,雷德勒顺手摘了一片放在嘴里咀嚼着,神情沉重地思考着。

  到了给牛群打烙印的季节。

  次日清晨,在牧场上,牛队头领罗斯?哈吉斯找了二十五个人,打算去圣卡洛斯牧场,在那里将要展开打烙印的工作。早晨六点,粮食都装上了大车,所有的马都装上了马鞍,牧童们也都开始上马。正在这时,雷德勒喊住他们,让等一会儿。没过多久,一个仆人牵着一匹马来到门口,马的装备很齐全。雷德勒来到麦圭尔的房门前,使劲儿地砸门。这时,麦圭尔正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抽烟呢。

  "麦圭尔,快起来。"牧场主喊道,他的嗓音既粗犷又洪亮。

  "发生什么事了?"麦圭尔问道,对牧场主的态度感到很惊讶。

  "快起来,把衣服穿好。我宁愿被响尾蛇咬一口,也不想被欺骗。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他抓住麦圭尔的衣领,把他拖到在地上。

  "喂,兄弟,"麦圭尔疯狂地叫喊着,"你发什么疯?我生病了,你不知道吗?这样剧烈运动会要了我的命。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倒是说啊。"他又开始了那令人厌烦的唠叨,"我没请你--"

  "行了,穿上衣服。"雷德勒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麦圭尔很震惊,他用那闪亮的眼睛盯着那可怕的、愤怒的牧场主。最后,他诅咒着,踉踉跄跄地,哆里哆嗦地,慢吞吞地穿上了衣服。雷德勒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出房间。走过院子,一直到门口那匹装配精良的小马前,才把他放开。此时,那些牧童都懒洋洋地坐在马上,打着哈欠。

  "把他也带去,"雷德勒对罗斯?哈吉斯说,"让他干活。让他多吃饭、多睡觉、多干活。你们知道我如何真诚地帮助他,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可是昨天,我请了圣安东尼奥城里最好的医生给他看病,你们猜那医生怎么说,说他的肺十分健康,跟驴一样;他的身体更是好得没话说,跟牛一样健壮。罗斯,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罗斯?哈吉斯没说什么,只是对麦圭尔阴险地笑了下。

  "噢,天哪!"麦圭尔神情有些异样地看着雷德勒说,"那个医生说我是装的,根本就没病,是吗?你把他找来看看,你怎么能认为我在装病欺骗你呢?兄弟,虽然我说话很粗野,但大多是有口无心的。我们换个立场来说,对了,那个医生说我装病。行,你不是让我给你干活嘛,我去,这下公平了吧。"

  他上了马,身体像鸟儿一样轻盈,拿起马鞭抽了小马一下。在霍索恩,"蟋蟀"麦圭尔曾经骑着一匹名叫"好孩子"的马,拿到了冠军(当时是十比一的赌注),如今,他再次坐上了马背。

  麦圭尔骑马跑在前面,跟在后面的牧童们不由地为他欢呼,就这样,他们向圣卡洛斯奔去。

  然而,麦圭尔还没跑出一英里,那些牧童们就赶了上来。当队伍过了牧区,到达高栎树林时,牧童们都已经跑在了他的前面。在高栎树林里,他开始咳嗽起来,于是他把马停在了几株高栎树后,掏出手绢捂住嘴咳着。当咳嗽好点时,他拿下手绢,发现上面满是血渍。他动作非常小心地把带血的手绢仍到仙人掌里。之后,他扬起马鞭,用沙哑声音对那匹被他吓到的小马喊道,"朋友,我们上路吧。"说完,骑着马就向前面的队伍冲去。

  那天晚上,雷德勒收到一封信,是来自老家阿拉巴马的。他家有人去世了,因为要分配财产,老家的人让他回去。次日,他乘着四轮马车向火车站奔去,途经一大片草原。两个月之后,他回到了牧场,发现庄园只有伊拉里奥。雷德勒不在的这两个月,伊拉里奥暂时做了总管,帮他管理牧场。他把这段时间的工作仔仔细细地汇报给雷德勒听。从汇报中,雷德勒得知,多次剧烈的大风,使牛群被分散了,牛跑到很远的地方,这使得打烙印的工作进展缓慢,到现在还在进行着。打烙印的营地驻扎在瓜达卢佩山谷,距牧场有二十多英里。

  "对了,"雷德勒猛然想到说,"那个麦圭尔还在干活吗?我走之前让他到牛队里打烙印去了。"

  "我不太了解,"伊拉里奥说,"小牛身上有很多活,营地里的人来一次不容易,根本忙得没时间提及他的事,唔,我估计,那个人应该早死了。"

  "什么!死了!"雷德勒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病得很厉害。"伊拉里奥耸了下肩说道,"我觉得他能活一两个月就不错了。"

  "你说什么废话嘛,"雷德勒说。"你怎么也被他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生说他壮实得像牧豆树。"

  "你说那个医生,"伊拉里奥面带微笑地说道,"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可他根本就没帮麦圭尔检查过。"

  "你把话说清楚,"雷德勒命令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那个医生进来的时候,"伊拉里奥说,他的表情很平静,"麦圭尔不在屋里,他刚好出去喝水了。医生进来后,拽着我,用手在我的胸口乱敲了一阵,还把耳朵贴在我身上四处听,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让我含着一只玻璃棒。他还按住我手臂的这个地方。让我轻轻地数数。疯子才知道他要干什么呢。伊拉里奥无奈地甩了甩手,最后说,"那个医生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儿啊?"

  "有什么马在这儿?"雷德勒简单地问道。

  "'乡巴佬'在家,先生,现在正在栅栏里吃草呢。"

  "马上给我装上马鞍,我要出去一趟。"

  牧场主没过几分钟就走了。"乡巴佬"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实力却是没得说,很符合它的名字;它大步地驰骋着,道路就像是一根通心粉那样被吃掉,很快就不见了。不知不觉两小时十五分过去了,此时,雷德勒站在小山岗上四处观望,发现了打烙印的营帐,它在瓜达卢佩一条干涸的河床上,一个小水洼边上驻扎着。现在他非常急迫,想马上知道关于麦圭尔的消息。他在营帐前下马,放下了缰绳。雷德勒非常善良,当他听了伊拉里奥说的话后,觉得如果麦圭尔死了,那一定是他的罪过,是他害死的。

  营地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厨师在弄晚饭。那个厨师正在摆放着大块的烤牛肉和盛咖啡的铁皮杯。雷德勒不好直接问他担心的事。

  "嗨,彼得,最近营地里都还好吗?"他委婉地问道。

  "还凑合吧。"彼得严谨地说道,"最近,风太大了,牛群被大风吹散了,我们要在四十英里内四处寻找牛。两个月,断了两次粮食。我现在缺个新咖啡壶。唉!这里的蚊子实在是太厉害了。"

  "兄弟们都挺好的吧?"

  彼得不是很乐观健谈的人。而且,作为老板,雷德勒婆婆妈妈地询问牧童们的健康,这跟他的身份有点不搭调。

  "剩下的人,每顿饭都不会错过。"厨师说。

  "剩下的人?"雷德勒跟着说了一遍。他下意识地开始打量,看看周围有没有坟墓。他觉得这儿似乎也有一块白色的墓碑,像他在阿拉巴马看到的那样。随后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蠢了。

  "对,"彼得说,"剩下的人。营地在两个月的时间里经常换地方,有的人就走了。"

  终于,雷德勒鼓足了勇气问道:

  "上次,我派来的……名字叫……麦圭尔的人……他有没有……"

  "哎,"彼得打断了他的话,站了起来,两个手中各拿了一个玉米面包,"我说,太丢人了,怎么能把生病的可怜家伙派到营地来?那个医生太蠢啦,真该把马肚带的扣子解下来,剥了他的皮,他竟然没看出麦圭尔只剩半条命了。这麦圭尔,也够倔的,让我告诉你他干了什么事儿。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营地的兄弟们教他牧童的规矩。当时,罗斯?哈吉斯拿起鞭子,向他的屁股抽了一下,你真该在场看看,那个不幸的家伙是什么反应,他站起来就把罗斯给揍了,他揍了罗斯?哈吉斯,你能想象吗?他狠狠地揍了他,把他打得遍体鳞伤。罗斯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是爬起来换个地方再躺下。

  然后,麦圭尔也倒在地上,他把脸面向草地咳嗽着,咳出了大量的鲜血。兄弟们说是内出血。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十八个小时。正所谓,英雄惜英雄,罗斯很喜欢这个打赢了他的人。他把从格陵兰到波兰的医生都通通骂了一遍。随后开始想办法帮助麦圭尔;麦圭尔被他和"绿枝"约翰逊抬到营帐里,他们轮流喂他剁碎的牛肉和威士忌。

  "但那家伙好像活够了,那时还下着雨,晚上他不在营帐里待着,而是跑到外面的草地上躺着。'走开,让我称心如意的死吧。'他说,'他说我撒谎,说我是个骗子,说我在装病,你们都别管我。'"

  "有两周的时间,他就这样躺着,"厨师说,"严重的时候,他都认不清人,后来……"

  忽然,一阵巨响声传来,从树丛里窜出二十来个骑手,他们旋风似的奔到营地前。

  "噢,老天!"彼得喊道,马上就忙乱了起来,"他们回来了,天哪!我必须在三分钟内做好饭,不然,他们会弄死我的。"

  但是雷德勒没去管这些,他只关注一件事,一个小伙儿站在火光前,他身材矮小、棕色的脸、笑眯眯地从马上下来。他的神态不像是麦圭尔,但……

  猛然地,牧场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和肩膀。

  "老弟,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半天,他就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不是让我多在外面活动吗?"麦圭尔声音洪亮地说,他的手像钢钳似的,把雷德勒的手指头都快捏碎了,"就在那儿,我的身体康复和健壮了起来,而且我认识到,自己曾是个多么卑鄙的人。谢谢你把我赶出来,兄弟,还有,是那个医生弄得这个笑话吧?我在窗外都看见了,医生在那个南欧人胃部上乱敲了一阵。"

  "你这家伙,"牧场主喊道,"当时你怎么不说,你根本就没检查身体。"

  "唉,算了!"不经意间,麦圭尔那粗鲁的神态又出现了。"谁能骗得了我。你一直没问过我这事,我也就没说。你把我赶出来的话,都说出去了,我还能怎么样,就认了呗。我说,赶牛的这些人真够义气,我朋友中,这些人是最值得交的。兄弟,我一直在这儿待下去,没问题吧?"

  雷德勒看了看罗斯?哈吉斯,似乎是在询问他。

  "那个混蛋,"罗斯亲切地说,"在任何一个牧牛营里,都不会有比他更大胆、更起劲的人了,打架也是超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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